林远端着一盘粽子出了院门。到老赵家的时候,师娘正在院里晾衣裳,听见门响回过头,手里还攥着件老赵的灰布褂子。看见林远手里的盘子,她把褂子往晾衣绳上一搭,走过来细看。“这粽子——你包的?这还放肉了?”
“自己包的,腊肉的。师傅呢?”
“在屋里修他那破收音机。老赵!小远来了!”师娘冲屋里喊了一声。
老赵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把螺丝刀,眼镜还架在鼻梁上。他走到葡萄架底下,低头看了看林远手里的盘子,拿起一个粽子剥开苇叶。琥珀色的江米泛着酱油的光泽,腊肉丁嵌在米里,热气带着咸香直往脸上扑。他咬了一口,嚼了好几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嚼完之后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粽子。师娘接过一个尝了尝,嚼着嚼着忽然抬头看林远:“这是四川做法吧?江米用酱油拌的,北京粽子没这种做法。”
“嗯,四川做法。我妈以前在家也这么包。”
“你妈也是个巧手。”师娘把苇叶又剥开一截,“这比北京粽子好吃多了。北京的粽子就知道搁小枣,沾白糖,太单调了。”
赵小燕从屋里蹦出来,手里铅笔还没放下,看见桌上的粽子眼睛就亮了。她跑过来从盘子里拿起一个剥开就咬,腊肉丁从米里冒出来,烫得她嘶了一声,但没停嘴,含含糊糊地喊妈,说这粽子比北京的好吃多了。师娘拿手在她下巴底下接着掉落的米粒:“你这孩子,吃没吃相,别弄衣服上。坐下吃。小燕,吃了两个了,别贪嘴,吃多了不消化。”
赵小燕把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可怜巴巴地看着盘子里最后一个粽子。老赵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
“老赵!”师娘瞪了他一眼。
“过节嘛。”老赵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
赵小燕欢呼一声抓起粽子,被师娘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慢点吃!”
老赵把螺丝刀搁在一边,端着搪瓷缸子靠在藤椅上,嚼着粽子喝了口茶。“你妈当年在的时候也包这种。那时候你爹还在,每次端午节她都包一大锅。腊肉的,你爹一个人能吃五个。”他把搪瓷缸子搁下,沉默了片刻,又补了句,“你比她包的好。”
林远没说话,低头剥了一个粽子。
师娘留他吃了晚饭才走。桌上又摆了一盘切好的咸鸭蛋,蛋黄流着红油,旁边搁着几碟小菜。林远在饭桌上被赵小燕缠着问怎么包粽子,他说了腊肉切丁酱油拌米,赵小燕拿筷子蘸了水在桌上画粽子。老赵没怎么说话,但粽子吃了三个。
走的时候师娘又给他塞了几个咸鸭蛋,说拿回去下粥吃。林远推了两下没推掉,师娘把鸭蛋往他手里一塞:“拿着,别跟我较劲。”老赵送到门口,说了句回去路上小心,转身进了屋。林远在门口站了片刻,葡萄架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他把咸鸭蛋揣进兜里,走进胡同的夜色里。
六月下旬,厂里的有线广播循环播着同一条消息:我国自行设计的东风牌自动谷物联合收割机试制成功。播音员的腔调字正腔圆,从车间墙上的喇叭里传出来,在机油味和铁屑味中间来回弹了好几遍。黑板报上贴了报道全文,是从报纸上裁下来的,旁边还配了幅粉笔画——一辆收割机在麦田里跑,烟囱冒着一圈圈白烟,麦穗在旁边倒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