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啊啊啊啊啊啊!!!"
塔坎的咆哮声如利刃般贯穿了内尔馆的走廊。
那尖锐到几乎实质化的声波震得两侧墙壁上悬挂的油画簌簌颤抖,烛台上的火焰被瞬间压成扁平的蓝白色,随即猛然反弹、炸裂成无数火星。
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喉咙深处泛起铁锈般的血腥味。
内尔馆回廊战斗……开始。
站在最前线的是"阴沉的克莱维乌斯"。
"啊啊!不管了!我的人生就到此为止吧!"
战斗部一年级首席。
虽然他总是把"我要死了""这下完了""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挂在嘴边,满腹牢骚,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永远像被乌云罩着,每次见到他都让人忍不住想给他烧两炷香。
但克莱维乌斯本质上是个在危机中表现异常坚韧的类型。
天生的胆小鬼性格。
尽管占据了战斗部首席的位置,他却对自己的实力毫无信心,每次考试都觉得自己要被退学。
不幸的家庭环境,父亲是赌徒,母亲早逝,可能是原因,但这些都不重要。
关键在于他的抗打击能力,强到让战斗部的任何人都不得不佩服。
不是肉体上的抗打击,他的身体其实相当孱弱,而是精神上的。
他能在一百次觉得自己要死的情况下,第一百零一次依然迈开腿奔跑。
"啊啊啊!"
他的一只手臂骨折,绑着夹板,绷带已经被汗水浸透成暗黄色。
本来光是全力奔跑就足以让骨折处传来钻心的剧痛,但克莱维乌斯却咬着牙,以一种近乎滑稽的姿势,身体向右侧倾斜,左臂紧贴胸口,穿过了内尔馆的走廊。
学生会的三栋建筑中,位于中央的内尔馆是用于各种集会和战斗训练的场所。
由于一年四季人流不断。
开学典礼、期末考核、联合训练、舞会。
这里一直保持得干净整洁。
回廊的大理石地板被擦拭得能照出人影,连一粒灰尘都找不到。
回廊尽头有一扇通往战斗训练场的大门,长达五十米的直线距离。
那扇宽敞的双开木门,上方镶嵌着西尔维尼亚的校徽,展翅的银鹰。
作为西尔维尼亚的学生,谁都会对那扇大门感到熟悉,它见证了无数次的挥汗如雨和欢呼喝彩。
但现在,一只燃烧的巨大蜥蜴挡在了门前。
塔坎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条回廊的宽度。
暗红色的鳞片上流淌着岩浆般的纹路,每一次呼吸都喷出带着硫磺味的灼热气流。
它的尾巴拖在地上,鳞片刮擦大理石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光是目光相对,克莱维乌斯的双腿便开始剧烈颤抖。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瞬间渗透每一寸皮肤。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讨伐时的画面。
火焰扑面而来,皮肤被烤得生疼,整个世界都在燃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莱维乌斯咬紧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来,他艰难地控制着颤抖的身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虽然全身的感官都在尖叫着让他转身逃跑,但他也清楚。
如果在这里放弃一切,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塔坎会追上来,然后在三秒内把他变成焦炭。
幸运的是,他并非孤身一人。
他不需要独自面对那巨大的恐惧,沉着冷静的埃德·罗斯泰勒,以及在任何危机中都能冷静分析局势的洛特尔·凯赫伦都与他同行。
他们与在危机中惊慌失措的克莱维乌斯截然不同。
至少表面上如此。
虽然不指望能对塔坎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但至少他不会独自踏入这条地狱之路。
这一点在绝望的局势中给了他些许,仅仅是些许安慰。
"来了!它来了!战斗开始了!现在该怎么办!"
确认塔坎即将扑过来的瞬间,克莱维乌斯猛地转身,向身后尖叫着询问对策。
遗憾的是,身后空无一人。
可悲的是,克莱维乌斯在冲进来的过程中一次也没有回头,他陷入了彻底的恐慌,双眼被恐惧蒙蔽,只顾着全力奔跑,无暇顾及其他任何事物。
只有他跑过的、漫长而空旷的内尔馆走廊依然延伸着,而本应与他一起奔跑的同伴们却早已不见踪影。
克莱维乌斯的背上开始冒出冷汗,不是因为体力透支,而是因为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领悟正在他脑海中成型。
"你们骗了我!你们骗了我!!"
克莱维乌斯半哭半喊地尖叫着,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撞上远处的墙壁后又反弹回来,形成一种诡异的二重奏。
"喂,你们这些疯子!喂!你们在哪!出来!你们让我怎么对付那家伙!为什么偏偏是我当牺牲品!如果非要有人牺牲,就让自愿当牺牲品的泰利来啊!为什么是我!啊啊啊啊啊!"
克莱维乌斯以世界上最狼狈的姿态尖叫着,疯狂地奔跑,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塔坎。
那只巨大的火蜥蜴迈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尾巴在身后左右摆动,将两侧的雕像和花瓶扫成碎片。
早知道这样,就不该相信那个该死的埃德·罗斯泰勒。
他在心中嘶吼。
哪怕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在地上打滚耍赖,也该说服佩妮亚皇女。
他怨恨过去的自己,轻易被佩妮亚皇女坚定的态度所折服,盲目跟随她的计划。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啊啊啊!我恨你们!我恨这个世界!救救我!对不起!我错了!啊啊啊啊!"
克莱维乌斯含着泪奔跑的样子显得格外凄凉,他的声音已经嘶哑,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他不敢停下。
身后的热浪几乎要舔到他的后颈。
东方的天空渐渐亮起,黎明的第一缕光线穿透了暗红色的结界,给世界镀上了一层病态的血色。
漫长的夜晚即将结束。
洛特尔站在学生广场的西南角,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三栋巨大的建筑:克莱维乌斯冲进去的内尔馆,前方半毁的格洛克特馆。
它的西侧墙壁已经坍塌,碎石堆成了一座小山,以及埃德·罗斯泰勒刚刚冲进去的奥贝尔馆。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调动全身的魔力。
魔力在体内流动,像冰凉的溪水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脑海中回响起与埃德·罗斯泰勒的对话。
"首先要把克莱维乌斯推进内尔馆的回廊。"
"那等于牺牲克莱维乌斯。虽然不算坏选择,但难免会受到道德谴责。"
"如果只是这种简单的策略,我根本不会提。"
洛特尔将注意力集中在耳边克莱维乌斯的尖叫声上。
那声音时远时近,说明他正在走廊里来回奔逃,像一只被猫追赶的老鼠。
"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你,洛特尔。你负责确保耶妮卡镇压组的入口,实际上也是给塔坎致命一击的关键。"
那个没落贵族的话毫无犹豫。
在这混乱、紧张的局面中,他依然果断,对自己制定的计划充满信心。
那种信心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基于某种深层理解的笃定。
洛特尔闭上了眼睛。
自从懂事以来,她一直在商道上行走。
尽管年纪轻轻,却经历了无数危机。
物流中断导致货物腐烂、竞争对手恶意压价、商会现金流断裂濒临破产,她深知,危机之所以是危机,正是因为无法预测。
但也正因为如此,危机往往是看透人性本质的最佳机会。
她记得离开据点时直斯的背影。
在那前途未卜的危机中,直斯那只顾自己情绪的感性利己主义让她感到失望。
一个真正的领袖不应该在关键时刻被私人情感绑架。
她也记得支持直斯的佩妮亚皇女,她鄙视那些本应坚定立场、稳住局面却做出轻率决定的人。
佩妮亚选择了相信直斯,也就等于放弃了作为指挥官的客观判断。
这在商道上是最致命的错误。
真正可靠的人,是在任何危机和变故面前都能坚定信念、寻找答案的人。
他们不会被恐惧吞噬,不会被情绪左右,也不会轻易怀疑自己的信念。
"现在最紧急的是让耶妮卡镇压组进入战斗训练场。压制塔坎是之后的事。所以,先集中精神,听我的信号,等塔坎离得足够远时……直接破坏战斗训练场的墙壁。"
关键是将塔坎和贝洛斯佩尔分开。
最糟糕的情况是耶妮卡镇压组同时面对塔坎和贝洛斯佩尔。
那等于把一群伤痕累累的羔羊赶进两头饿狼的巢穴。
"呼……真是……说得好像很了不起似的……"
洛特尔本是指挥者,而非被指挥者。
虽然身为一年级学生,且与高贵的皇族同窗,但她的地位在商会内部远比学校里显赫。
在埃尔特商会,洛特尔的话语权足以让那些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狐狸低头。
她本可以在商道上度过一生,无需踏入这片学习的土地。
虽然因某种"需要"进入了西尔维尼亚,但她的本质从未改变,一个在利益与风险之间精准计算的商人。
没落贵族,一无所有地站在悬崖边的人,绝不是那种会轻易听从别人命令的角色。
然而,埃德·罗斯泰勒的话中却有一种奇妙的信念和自信。
他断言,只要按照他的指示行事,就能化解这场连佩妮亚皇女都犹豫不决的危机。
他那毫无迟疑的语气,让人不禁觉得他似乎已经无数次经历过这种突如其来的危机。
不是作为旁观者,而是作为身处风暴中心的当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