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光着脚丫子,拎起塑料袋就往外跑。
巷子里那群晒得黑乎乎的泥猴子早就在外头探头探脑。
见小香拿了糖出来,一窝蜂涌上去。
“排队。一个一个来。”小香脆生生地喊,嗓音响亮。
外头叽叽喳喳的笑声传进来。
吴奶奶看着那一桌子好东西,连连摆手,“大妹子,你这也太破费了。姚红都出门好几天了,还没个准信回来。你这来看她,连个热乎饭都吃不上。”
“不打紧。姚红去给我干儿子办点差事。她挂念孩子,我这当长辈的就过来瞧瞧。”
大毛媳妇笑起来:
“咱们这条巷子,哪家没帮她看过孩子。我们这个片区穷是穷了点,但外人不敢进来欺负孩子们。刚才那个二赖子,也就是瞅着大人们都去上工了才敢钻空子。”
王槐花接茬,“我们这里都跟亲人差不多,我今天上晚班。这孩子丢不了。”
宋香兰听着这些妇人的话,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底层的穷苦人,在外头受尽白眼,回到这破破烂烂的棚户区,反倒能拧成一股绳。
“行了,人也看过了,我也该回了。”宋香兰拿起皮包准备往外走。
“大妹子站住。”88奶奶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板起脸,“你这是打我们脸呢?”
宋香兰愣住:
“老嫂子,这话怎么说?”
她想了想好像没得罪这些战斗力爆棚的老太太们。
“到了咱们这连口水都没喝,脚底抹油就要走?”吴奶奶指着外头,“我们苏北老家的规矩,如果亲戚上门不留饭,那是主家没人情味。传出去,我这老脸往哪搁?”
大毛媳妇麻利地撸起袖子。
“我们皖省也是一样,我这就去后面抓鸡。下蛋的老母鸡昨天刚断了蛋,今天正好杀了炖汤。”
王槐花也往外走。
“我家灶头挂着一块咸肉,我切下来炒蒜苗。”
吴奶奶回头冲里屋喊:“大柱媳妇。别纳鞋底了,拿五块钱去街口称一斤猪肉,再称一斤河虾回来。家里来客了。”
“哎。”里头应了一声,一个年轻媳妇拿着网兜匆匆跑出门。
宋香兰被这阵势震住了。
赶紧上前拦。
“别别别,真不用。我那边还有事……”
“有天大的事,吃完这顿饭再走。”吴奶奶按住她的手腕,“大妹子嫌弃我们这地方脏,饭菜不干净?”
88奶奶笑道:“我们棚户区是差,可各家里面打扫的干净。做的饭菜也干净。”
话说到这份上。
宋香兰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她坐回凳子上,听着屋里屋外各地的方言交织在一起。
苏北话、皖南腔、中原官话、川省话、东北话……还有带点海市本地口音的调子。
杂乱又热闹。
正说着话。
姚红大女儿小玉推开门走进来。
这丫头七八岁的年纪,穿着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搭在肩上。手里提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腋下还夹着一把南瓜尖。
“奶奶,婶子们都在呢。”
小玉声音清脆,手脚麻利地把鱼丢进门口的水盆里。
吴奶奶招手:“小玉,快过来。这是你宋奶奶,你妈的长辈,特意来看你们的。”
小玉擦干手,走到宋香兰跟前。
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宋奶奶好。”
说完,小玉转身拿了干净的搪瓷缸,兑了热水和凉水,双手捧着递到宋香兰面前。
“宋奶奶喝水。”
宋香兰接过搪瓷缸,视线落在小玉脸上。
这丫头五官长得极其标致。眉眼间已经透出几分比姚红还要美的姿态。
假以时日,肯定是个出挑的美人。
再看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香,也是个白净惹人喜欢的小美姑娘。
宋香兰心里沉了沉。
这种模样放在富贵人家是锦上添花。
可生在这四面透风的棚户区,没人护着就是催命符。
今天一个二赖子敢趁乱进来摸小香。
明天保不齐就有街头的小混混来盯上小玉。
美貌单出配上穷苦底色,从来都是死路一条。
这世道没有道德底线的豺狼虎豹太多了。
难怪姚红一心要挣钱把女儿带出棚户区,宋香兰不知不觉对姚红又多了几分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