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的纸垛歪了一下,边角散落满地。
宁知微也停了。
老工匠六十上下,左眼浑浊,右手少了半截小指。三年前宁家出事以前,他是宁府负责采买纸墨的外院管事,名叫何松。
宁知微幼时学写字,用坏的第一支笔便是他找人修的。
“何……”
她只发出一个音,便将后面的话咽下去。
何松低头捡纸,仿佛根本不认识她。两只手却抖得厉害,连续几次都没能把纸页拢齐。
许掌柜在远处喊:“老何,磨蹭什么!”
“来了。”
何松抱起纸,经过宁知微身边时,脚步没有停。
他的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姑娘认错人了。”
宁知微站在原地。
叶惊霜看向何松背影,没追,也没有询问。直到离开纸坊,走到无人巷口,她才开口:“旧识?”
“不是。”
“你说谎。”
“嗯。”
叶惊霜没有继续逼问,只道:“他怕有人看。”
“我知道。”
“纸坊至少有两人监视工匠。许掌柜看院子时,东屋窗后有人退开。”
“我也知道。”
“你想回去。”
宁知微攥着袖中的纸样:“想。”
“现在不能。”
“我知道。”
她每一句都答得平静,指节却因用力泛白。
叶惊霜在她身旁站了一会儿,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纸包。
“吃吗?”
宁知微低头。纸包里是两块糖糕,边缘已经压扁。
“哪来的?”
“陶婶塞的。说你出门容易忘记吃饭。”
宁知微拿了一块:“你不吃?”
“太甜。”
“那为何带两块?”
叶惊霜想了想:“她塞了两块。”
宁知微咬了一口,没有拆穿。
两人绕到永安坊后方。河沟结冰,沿岸堆着废弃纸浆和烧过的木框。叶惊霜在灰堆里找到几根纸帘残竹,竹面带着七瓣云纹,不是军粮票使用的六瓣旧纹。
宁知微则在一堆废纸边发现被裁去官印的边角。
纸色新,纤维却故意做旧。
“他们仍在做旧式桑麻纸。”
“许掌柜为何否认?”
“要么受制,要么参与。”
两人把纸样收好,准备离开。河堤上忽然响起脚步声。
何松推着一辆装纸浆的独轮车走来。他没有看她们,只在经过时让车轮压过一块凸石。车身一歪,一团湿纸浆滚到宁知微脚边。
何松急忙来捡:“姑娘见谅。”
宁知微后退半步。
湿纸浆下面压着一根卷紧的纸捻。
她鞋尖踩住,没有弯腰。
何松将纸浆装回车里,低声道:“宁家不欠我。姑娘也别欠。”
说完推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