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旧鞋垫

暮色降临,天津城落下了稀薄的雾霭。

余家小院的厨房里,煤炉子烧得正旺,烟囱口冒着淡淡的青烟。

余则成推开门走进屋里,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客厅的圆桌旁,翠平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深蓝色棉袄,正坐在灯下做针线活。

空气中隐隐散发着一股焦糊味。

余则成关上门,眼神落在脚边的火盆里。火盆里的木炭微微发红,几片烧了一半的厚棉布正冒着缕缕黑烟,散发出羊毛与老布烧焦的独特气味。

那是测谎那天,余则成垫在黑皮鞋底、藏着缝衣针的旧鞋垫。

针尖戳破皮肉留下的血迹,经过几天的烘干,已经在棉布里结成了黑紫色的硬块。

翠平拿着火钳,神色平静地将那几片残渣拨进火盆最深处,直到它们化为一滩灰烬。

她的动作极轻,极稳,再没有了刚来天津时的急躁与莽撞。

“烧干净了?”余则成解下围巾,压低声音问。

“干净了。”翠平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而有力,“针抽出来扔进海河了,鞋垫烧成了灰。李涯就是派警犬来嗅,也嗅不出半点味儿来。”

余则成走过去,坐在她对面,看着翠平眼角那一抹未完全退去的红肿。

南市那三位同志的牺牲,像是一场暴风雪,将翠平性格里最后的粗糙与冲动彻底冻结。现在的她,眼神里多了一份冷冽与坚韧。

“心里……还难受?”余则成轻声问。

翠平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捏紧又松开,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老余,你之前说得对。在敌人的心脏里打仗,眼睛不能光盯着眼前的枪和刀。死人……是为了活人。我懂了。”

余则成伸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无言地传递着力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欢笑声和鞋底踩在积雪上的沙沙声。

“余太太!在家吗?”

那是吴太太和马太太的声音。

翠平迅速收起火钳,顺手将一壶凉水倒进火盆边缘的湿柴里,盖住了最后一丝烟味,同时脸上瞬间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粗粝与随和。

“在呢!嫂子们快进来坐!”翠平大声应着,快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吴太太裹着狐皮大衣,马太太提着一盒糕点,热热闹闹地拥了进来。

“哎呀,余主任也在呢?”吴敬中太太见余则成在屋里,微微一愣,笑着打招呼。

余则成赶忙起身,客客气快地打招呼:“嫂子们好。你们聊,我去书房处理点公事。”

余则成冲翠平使了个眼神,便转身进了书房,顺手将门缝留了一道极细的虚影。

客厅里,三位太太围着热茶坐了下来。

“余太太,你听说了吗?北平那边要来个和谈代表团,明天就到天津!”马太太嗑着瓜子,神秘兮兮地凑近说道。

翠平装作吃惊的样子,拍了拍大腿:“代表团?那咱们天津站是不是得戒严啊?我家老余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合着就是为了这事儿?”

吴太太端着茶杯,姿态高雅地抿了一口:“可不是嘛!我家老吴说了,这次代表团住利顺德大饭店,局本部重视得紧。听说代表团里还有几个女眷和女干部,咱们家属区这边,得组织太太们去应酬接待呢。”

翠平眨了眨眼睛,憨笑着问:“利顺德?那地方听说贵得吓人!嫂子,那安保得严成啥样啊?咱们女人家去了,别撞上刺客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