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完美的破绽

寒风呼啸着,将家属区门前的几株枯树吹得东倒西歪,嘎吱作响。

下午时分,余则成端着刚打好的热开水,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路过收发室的时候,他推了推镜框,眼角的余光悄然掠过窗内。

收发室的煤火炉子旁,坐着一个新面孔,正低着头用一把锈迹斑斑的铁火钳拨弄着煤灰。那是一个看着约摸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一身油腻的蓝布大褂,脸上满是木讷和老实,见余则成走过来,忙局促地站起身,躬了躬腰,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余主任好。”

余则成温和地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招牌式的亲切笑容:“新来的?以前在站里怎么没见过你?”

“回余主任的话,小的叫根子,是行营那边裁员裁下来的杂役。总务科的李科长看我可怜,前天荐我来这儿收发信件、顺带烧个炉子扫扫院子。”根子低着头,双手在衣服上局促地蹭着,一副本分老实的下人模样。

“好好干,总务科差不了你的工钱。”余则成拍了拍他的肩膀,端着水杯回了机要室。

坐回写字台后,余则成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笑意荡然无存。

这个根子,说话做事虽然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连卑微的躬身姿态都拿捏得极准,但余则成刚才在拍他肩膀的一瞬间,清晰地注意到,这人的食指和中指关节异常干净平整,茧子长在虎口处,根本不像是常年做粗活、搬煤块的杂役,倒像是摸习惯了驳壳枪的硬手。而且此人站立时虽然弯腰躬身,双脚却始终呈现出一前一后极利于掏枪迎敌的站姿,这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军统行动队死士。

李涯的人。

不仅如此,自从英法租界被日军封锁后,原本天天在家属区围墙外打晃的行动队暗哨竟然一夜之间全撤了。取而代之的,是收发室的新杂役、后巷卖烂菜的摊贩,以及巷子口一天到晚都在捡废纸的瞎眼老头。

晚上回到家中,翠平一边在厨房里烧火做饭,一边低声对坐在小扎凳上的余则成说:

“老余,今儿个怪了。平时我出门买菜,总觉得背后跟了条尾巴,甩都甩不掉。今天我特意去南市闹市区绕了一圈,背后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李涯这小子,是不是被站长骂了一顿,彻底缩回去了?”

余则成用火钳夹起一块煤炭,轻轻放进炉子里,听着煤炭在火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摇了摇头:

“他没有缩回去,而是把刀藏进了水里。”

翠平愣了愣,停下手里的木铲,转过头看着他:“啥意思?藏进水里?”

“以前他查你,查的是你有没有跟共党接头,查的是你的脚印和手纹。”余则成低声解释,声音平缓而笃定,“但现在,租界没了,市面上乱成了一锅粥。大米一天一个价,煤炭限购,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这种时候,真正的普通平民百姓,应该是什么反应?”

翠平眨了眨眼,想了想说:“那还不急疯了?抢粮、骂娘、打架,为了几两碎米能把人脑袋打出狗脑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