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蓝布巾挂上歇脚棚

翠平听完,心口就是一跳。

等余则成回屋,她把这话一字不落学了。

“蓝布还在。”

“嗯。”

“煤灰也还那样。”

“嗯。”

“小顺没被扣。”

余则成推了推眼镜,轻轻敲了敲桌边。

“那就不是要当场拿人。”

翠平盯着他。

“是等人自己去收拾?”

“对。”

“这也太损了。”

“损才像李涯。”

余则成语气很平。

“一个真正知道水铺有问题的人,看见那布,心里一定难受。看见那堆灰,也一定想把它弄回原样。”

翠平骂了句脏话。

“这是逼人跟自己手过不去。”

“所以最难的不是装不知道,是看见了也不顺手。”

翠平抿着嘴不说话。

她是最懂“顺手”这两个字有多害人的。

打仗的时候,枪栓松了顺手去拨。

绷带露了顺手去塞。

坏人一跑顺手就想追。

可进了天津站,多少回差点出事,都是差在这个“顺手”上。

“明儿俺也去还去吴太太那儿?”

“去。”

“俺也去都快把她家地砖纹路看熟了。”

余则成笑了一下。

“熟了更好。”

“你倒是会使唤人。”

翠平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踏实了些。

只要余则成还让她去吴太太那儿,就说明局面还没坏到掀桌子的地步。

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没等到任何人去碰那条蓝布。

一整天过去。

布还挂着。

灰还半乱半净。

暗哨低声道:“队长,他们比想的更能忍。”

李涯没接这句。

他正看另一摞票根。

水铺掌柜写的字粗。

老祁不识字。

二喜写字细,第三笔总爱往上挑一点。

他把几张普通水票和那张空水票并着摆开。

灯光一照,那枚“来”字的尾锋就看出来了。

不是掌柜的。

更不是老祁。

暗哨凑近了看,半天才反应过来。

“二喜写的?”

“八九不离十。”

“那直接拿二喜?”

李涯摇头。

“一个写票的小伙计,知道的也有限。”

“可空票是他写的。”

“写的人未必是留的人。留的人,未必是用的人。”

暗哨沉默了。

他越来越跟不上这套追法。

以前查人,抓回来问就是了。

现在查路,查票,查谁顺手替谁写一笔,像在一堆灰里挑线头。

可偏偏这线头越挑越真。

李涯把二喜的名字单独写在纸角。

又在后头补了四个字。

写票的人。

“明天从他身上看。”

暗哨问:“怎么看?”

“看他给谁先写。”

李涯把纸折起来。

“也看谁敢让他先写。”

夜里,余家饭桌上照旧是白菜、豆腐和一点咸菜。

翠平扒了两口饭,还是忍不住问。

“小顺那边,真就让他自己扛?”

余则成看着碗里热气,半晌才道:“谁都不是自己扛。”

“那你也没救他。”

“不是不救。”

“那是啥?”

“是不往他身上贴手。”

翠平皱着眉,没明白透。

余则成声音低了些。

“李涯现在最想看的,不是谁怕。谁怕都正常。他想看的是,谁怕得忍不住替别人收尾。”

翠平这才懂了。

她慢慢放下筷子,心里那股急火被压住一点。

救人这事,在天津站,有时候不是往前扑。

而是得把手死死按在自己腿上。

窗外风更大了些。

门缝里钻进来一线冷气。

同义水铺那条旧蓝布,大概还挂在木钉上。

像一只故意歪着的眼睛,等着谁先忍不住去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