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也不能把俺当冤大头。”
她一句接一句,把铺子里的气氛全搅到市井里去了。
几位太太也跟着问价。
有人要橘红。
有人要甘草。
还有人顺手买了两包驱寒的姜片。
药材铺从一个危险点,硬生生成了女眷扎堆的热闹地方。
对街那双黑泥鞋站了会儿,又往后退了退。
退到杂货铺拐角。
翠平用余光看见了。
她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了一点。
她今天没递出一句话。
可她把这条街上谁在看,谁在退,都记住了。
回程路上,吴太太还在埋怨布庄伙计。
“也就是你,今天敢拍桌子。”
翠平哼了声。
“不拍,他就敢少尺头。跟这种人客气没用。”
吴太太看她一眼,倒没再数落。
“你这张嘴,吵起架来倒有用。”
“俺这叫会过日子。”
几位太太都笑。
门房老赵又提笔记了一行。
布庄。
药材铺。
酉时回。
余家屋里,天擦黑的时候,余则成才把门拴上。
翠平坐到桌边,第一句却不是说布,也不是说药。
“两个尾巴。”
“嗯。”
“一个鞋帮黑泥,像海河边带回来的湿土。一个鞋跟红,像门房那块砖地蹭出来的。”
余则成抬眼看她。
翠平又补了一句。
“今儿俺也去了药材铺,俺也去了布庄,可俺也去得比他们还像买东西的。”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愣。
这句话以前她说不出来。
余则成看着她,嘴角轻轻动了下。
“你今天没送出消息。”
翠平有点不服。
“那俺也去不是白跑了?”
“没白跑。”
余则成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着。
“你今天没送出消息,却带回来两个人的去处。”
翠平怔了一下。
外头风吹得窗纸响。
她忽然觉得,天津这地方教人的法子真怪。
以前在白洋淀,学的是怎么摸岗,怎么打枪。
如今在这里,学的是怎么骂价,怎么进铺子,怎么把一条路走得像闲话。
她没再说什么。
可心里那根绷着的线,已经悄悄换了一种绷法。
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正在看路线上记下的停步点。
暗哨把药材铺那段又说了一遍。
“她没躲。”
“嗯。”
“可她也没单独碰掌柜。”
李涯看着纸上那个圈出来的药材铺。
“公开去处,不等于真实去处。”
暗哨没听懂。
李涯也没解释。
他只是把“药材铺”三个字旁边,又写了一句。
单独看,不算。
得和别的线一起看。
说完,他把笔一扣,目光又落回余太太三个字上。
这女人今天没露破绽。
可没有破绽,本身就是下一步该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