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敲山震虎,佛龛的凝视

余则成在旁边跟吴敬中敬了杯酒,然后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他的视线不时扫过花厅,最终锁定了角落里的一个人。

李涯。

李涯没有坐在主桌上,而是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

他的眼睛在扫人。

余则成注意到,李涯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大约两到三秒,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扫描仪。

但在翠平身上,他多停了一秒。

余则成的心沉了一下。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穆太太让丫鬟端了一壶刚泡好的大红袍上来。

茶壶很烫,丫鬟在分茶的时候不小心溅了一滴在翠平手背上。

翠平嘶了一声,下意识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那个放杯子的动作,快而稳,手腕发力,五指同时松开。

普通人被烫了,第一反应是缩手或者甩手,但翠平的反应不是缩也不是甩,而是稳稳地放下。

这是长期持握武器的人才会有的肌肉记忆,不管发生什么,手里的东西不能掉。

余则成看见了。

李涯也看见了。

紧接着,花厅外面传来一声闷响,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转头去看。

翠平也转了头,但她的身体在转头的瞬间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

她的重心向前移了半寸,右脚外撇,左手虚握。

那是一个标准的战斗防御起手式。

时间极短,不到一秒,翠平就恢复了正常,跟着其他人一起看向门口。

门口什么也没有,是一个勤务兵不小心碰掉了一个花盆。

所有人都收回了目光。

只有李涯没有。

他的目光仍然留在翠平身上,比刚才多了一些东西。

余则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手很稳,脸上挂着笑。

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宴会在九点多散了场。

余则成和翠平一前一后出了站长公馆的门,翠平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今天穆太太给我夹了好多菜,那个红烧肘子真不错。”

余则成没有说话。

他在想刚才翠平的那个动作。

那个动作非常隐蔽,普通人绝对看不出来。

但李涯不是普通人。

他在延安的边区潜伏过,跟八路军,游击队打过交道,对游击战士身上的那种气质和肌肉反应极其敏感。

回到家,余则成关上了大门。

翠平正要去换衣服,被他叫住了。

“翠平。”

“嗯?”

“以后在外面,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要做任何防御动作。”

翠平愣了一下。

“什么防御动作?我没做啊。”

“你做了,”余则成看着她,“刚才花盆掉的时候,你的重心前移,右脚外撇,左手虚握,那是游击队的战斗起手式。”

翠平张了张嘴。

“我……我没注意。”

“你当然没注意,那是你的本能,”余则成的声音沉了下去,“但这个本能,在今天那个场合里,可能已经被人看见了。”

翠平的脸色变了。

“谁?”

“李涯。”

翠平沉默了。

余则成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昏黄。

但他知道,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栋房子。

此刻的站长公馆二楼。

李涯独自站在窗前,看着余则成夫妇离去的方向。

路灯的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剪影。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小字。

“余太太,右脚外撇,左手虚握,疑似受过长期严格军事训练,详查。”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口袋。

然后端起窗台上放了一晚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天津的冬夜很冷,但李涯的眼睛很亮。

像两把淬了毒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