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军长夫人

付计影失踪第七天。

一辆墨绿色北京212吉普车碾着冻硬的土路,轰隆隆开进了红旗大队。

这年头,整个公社加一块儿也凑不出三辆吉普车。

村口晒太阳的老太太们看见那车头上的军用牌照,拄着拐杖愣在原地,嘴里嚼的花生米都忘了咽。

车还没停稳,后座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只穿黑皮鞋的脚踩上冻土地面。

女人四十来岁,深藏青的确良翻领衬衣,外搭灰蓝涤卡西式短外套,深色毛料直筒长裤——这一身行头在京城干部大院里不算扎眼,但搁在这穷乡僻壤,跟天外来客没什么区别。

她头发烫过,微卷,打理得一丝不苟。

左手腕上一块精致的女式机械表,表盘反射着冬日惨白的光。

慕容葵站在泥巴路中间,目光扫过低矮的土坯房、墙上褪色的标语、以及围过来看热闹的村民,嘴角往下压了压。

“这就是红旗大队?”

她身后跟着下来两个男人。

一个穿四个兜干部装的中年人,是县革委会派来陪同的联络员小周。

另一个板寸头、腰板笔挺的年轻人,一看就是当兵的底子。

顾真蹲在自家院墙上抹泥灰。

他没凑热闹,但“活地图”的监控范围覆盖了半个村子。

脑海里的画面清清楚楚,那辆吉普车,那个女人,那张脸。

手里的泥瓦刀顿了一下。

前世。

他见过这张脸。

白月遥死后第十天,省城来了一拨人,说是走程序“配合调查”。

领头的就是这个女人。

她当时站在大队部门口,跟今天一样的姿态,一样的眼神,看谁都像在看脚底的泥。

前世那桩案子,省城高层彻查,最终凶手成谜。

顾真一直以为是当年技术太落后、证据链断了。

但现在,看着慕容葵那张脸,看着她身后那个明显是警卫员的板寸头。

一切都通了。

不是查不到凶手。

是有人把痕迹擦干净了。

顾真手里的泥瓦刀缓缓放下,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亲妈给杀人犯儿子善后。

好一个慈母心肠。

——

大队部。

王德贵接到公社提前打来的电话,换了件干净中山装,把桌上的搪瓷缸子擦了两遍。

他知道要来大人物了。

失踪知青的家属。

级别高得离谱。

门被推开的时候,王德贵站起身,脸上堆着笑想迎上去。

慕容葵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在屋里唯一一把带扶手的椅子上坐下。那是王德贵平时自己坐的位子。

“你就是这里的支书?”

“是,我——”

“我儿子呢?”

王德贵的笑僵在脸上。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放低了两度:“同志,这事我们……全村搜了三天,把水库、后山、河滩全翻了个底朝天了。”

“翻了个底朝天?”慕容葵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刀片,“翻了个底朝天,活人能凭空消失?”

王德贵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慕容葵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素色细纱方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坐椅的扶手。那动作像是在擦什么脏东西。

“我丈夫在南疆带兵,我一个人从京城坐了两天两夜火车过来。”她终于抬眼看向王德贵,“这里归你管是吧?”

“是。”

“知青的安全归你管是吧?”

“……是。”

“那我儿子失踪了,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王德贵六十岁了,当了二十年支书,从没在谁面前这么手足无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