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一节课的窘迫

堤坝上风不大。

日头照在冻土上,泛出一层干巴巴的白光。

顾真走在右侧,白月遥走在左侧。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

顾真没刻意打量。

但余光把该看的全扫了。

军大衣袖口磨出的白线头,不是一两根,是一片。

那块布已经薄得快兜不住里面的棉花了。

右手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暗红,冻疮裂口结痂后留下的血痂。

帆布包的肩带断了一截,接口处是一个用麻绳打的死结,绳头烧焦发黑,系得很紧。

走了十来步。

白月遥的右手快速按了一下胃的位置。

动作极快。

松开后立刻垂回体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真没看她。盯着前面的路。

“今天风小,路好走吧?”

白月遥点头:“还行,没结冰。”

两人的脚步声踩在冻土上,一前一后,稳当。

——

茅屋到了。

顾玲坐在门槛上。

她换了那件最体面的灰布褂子,补丁打了三层,但针脚密,看着还算齐整。

头发用一截碎花布条扎了个辫子,发尾有点毛躁,但比平日好了太多。

两只手绞在一起。

指头互相掐着,关节泛白。

听到脚步声,她“噌”地弹起来。

嘴唇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

“月……月遥姐好。”

声音细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丝线。

白月遥笑了。不是那种哄小孩的笑,是自然而然的。

“早,顾玲。”

顾玲的肩膀松了一分。

进屋,白月遥在竹桌前坐下。

帆布包打开,教案、拼音卡片一样一样摆出来。

顾真从灶台边端了碗热水搁在桌角。

“顾玲你好好学,我先在外头干活,麻烦你了白知青。”

前面一句是对顾玲说的,后面是对白月遥说的。

顾玲“嗯。”了一声,头如小鸡啄米一般点着。

白月遥微笑点头,意识回应。

顾真转身出门。

他拎起昨天码了一半的青石板,继续砌院墙。

手上使着劲儿,精神力分出一缕,切入脑海中那块监控画面。

茅屋四周,堤坝南北,芦苇荡边缘,全在视野里。

——

屋内。

白月遥把拼音表摊开,手指点在第一行。

“这几个,认识吗?”

顾玲盯着。

b、p、m、f。

弯绕绕的符号。

像虫子爬过留下的痕。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爹活着的时候教她认过几个字。“大”“小”“人”“口。

但拼音,她是连见都没见过。

她摇了摇头。

白月遥指第二行。”这些呢?“

顾玲又摇头。

第三行。

还是摇头。

顾玲的脸从红变白。

后颈的皮肤烧起来了,烫得发痒。

白月遥递过铅笔头。

”没事。来,你试着写你的名字。“

顾玲接过笔。

手指头攥住那截磨得只剩半寸长的铅笔头,攥得死紧。

笔尖触纸。

一横。

歪了。

写”王“字旁的第二横。

手抖。

”玲“字的左边出来了。

但她看着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也说不清。

右半边更不行,”令“字该几笔她根本记不住。

纸上留下两个畸形的墨迹。

不是字。

是鬼画符。

顾玲”啪“一声把铅笔头拍在桌上。

两只手死扣住膝盖。

头低得下巴快贴到胸口。

后颈涨成深红。

呼吸又浅又急。

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