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往后的打算

老支书端着烟袋,掀开里屋的门帘子走了进去。

顾真看了一眼桌上那碗水。

他走过去,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温水顺着喉咙往下淌,暖意从食道一路滑到胃里。

他放下碗,跟着王德贵跨进里屋。

门帘一掀开,一股子烤红薯的焦甜味扑面打过来。

混着灶膛里干柴噼啪的响动,还有土炕上传来的细碎说话声。

里屋烧得暖和。

土炕上,王德贵的老伴刘奶奶盘腿坐着。

老太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手里捏着根绣花针,正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

顾真多看了一眼——缝的是顾玲那件碎花旧棉袄。领口磨破了一大片,老太太拿碎布条仔细地包着边,针脚细密得跟蚂蚁排队似的。

“玲子啊,试这袖口松不松。”刘奶奶头也没抬,嘴里柔声细语地说着话,“要是紧了奶再改。你这丫头瘦得,胳膊跟麻秆似的,得多吃两口。”

顾玲坐在炕沿边。

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但眼眶还红着。

手里捧着一个烤得焦黄的红薯,掰开一半,橘红色的薯肉冒着热气。

她没咬,就捧着,两只手被红薯暖得微泛红。

炕里头,扎着冲天辫的王丫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

小丫头抱住顾玲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上面,跟只小猴子似的。

听到门帘响,王丫丫转过脑袋。

看到顾真进来。

小丫头一点不怕生。松开手,坐直了身子,两只小巴掌拍得“啪”响。

“顾真哥哥!”王丫丫扯着嗓门嚷,“你刚才在外面拿大刀砍坏女人!跟戏匣子里的大将军一模一样!”

她拍完巴掌还不够,又补了一句:

“坏女人吓得跟猪一样跑了!哈哈!”

清脆的童音在屋子里炸开来。

顾玲手里的红薯差点没拿稳。她扭头看着王丫丫那张天真无畏的小脸,“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带着没干的鼻音,却是从心底透出来的。

刘奶奶停下针线,抬起头看了眼孙女,嘴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这小嘴啊,跟抹了蜜似的。就是不分场合。”

顾真站在门边。

他没往里走。

就靠在门框上,两手抄进袖筒里。

眯着眼,看着灶膛里的火苗映在顾玲脸上的那层暖黄色。

看着小丫头嘴角那抹久违的、毫无防备的笑。

顾真的肩膀肌肉松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往旁边牵了一下。

幅度很小。

但确实是笑了。

王德贵在桌边坐下来。

他将手里的烟袋搁在桌面上,木杆碰到桌面“咔”响了一声。

老头子没急着开口。

他从桌角的茶叶罐子里捏了一小撮碎茶末子,往自己那个磕了口的搪瓷缸里扔。提起暖壶灌了大半缸子热水,盖上盖子闷着。

这套动作做完,他才转过身。

看向顾真。

脸上的表情不是审视了。

而是一种看后辈的、复杂的、带着几分认真的郑重。

“顾真。”王德贵开口。

顾真听到这声叫,把抄在袖筒里的手抽出来。

他推开门框,站直了身子。

迎向王德贵的视线。

“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王德贵的声音不高,但分量很足。

这不是闲话家常的随口一问。

这是一个在这片土地上说一不二几十年的老支书,在确认了面前这个少年“靠得住”之后,正式抛出来的一道考题。

顾真的目光微凝。

他没有立刻回答。

视线从王德贵脸上移开,越过老人的肩膀,落在身后炕上的顾玲身上。

小姑娘正把手里那半块烤红薯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喂给王丫丫。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暖黄色的灶火映着她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侧脸。

顾真收回视线。

他对上王德贵的眼睛。

薄唇微启。

“王老,我想让玲子去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