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挂在县城青砖屋脊上,驱散了几分料峭的寒风。
县委大院里,一辆半新不旧的墨绿色伏尔加轿车稳稳刹住。后排车门还没开,一拨穿着四个兜制服的县里头头脑脑们早就拥了上去,里三层外三层地在车边候着。
车门推开,先探出来的是一只肥厚宽大的手掌。
手腕上,一串油光水滑的黄花梨佛珠正被盘得咔咔作响。
随后,周元庆整个人挪了出来。五短身材,圆滚滚的,那身笔挺的中山装第三颗扣子被肚子顶得紧绷。他脸上挂着两片招风耳,一咧嘴笑,眼睛就缝成了两道和善的弯月牙。
“好地方,确实是个好地方啊!”周元庆脚刚沾地,把佛珠往右手里一串,左手随意地往远处的屋脊上一指,满脸堆笑,“红旗公社,名字响亮,这地方的气象也板正嘛!”
旁边陪同的县里干部们,立刻跟听到发令枪似的,争先恐后地跟着附和笑了起来。
“周领导这眼光就是毒!”
“那是那是,都是沾了新风向的光啊!”
姚家天此时就站在人群外沿第三排的位置。那件标志性的卡其布风衣熨得连个褶子都没有,脸上的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跟拿尺子量过一样规矩。
他不抢风头往第一排挤,也没掉队落远,站的位置刚好卡在周元庆转头余光能扫到的盲区边缘。
进能随时递话,退能把自己摘出去当背景板。这套察言观色的站位功夫,他在这县城里练了十几年,早刻进了骨头缝里。
一整个上午,大部队就是走马观花。
看棉花地、转大队粮库、听扫盲学校汇报。周元庆走走停停,遇到能说两句的地方就哼哈点头,叫随行的秘书记上几笔。
笑容一直挂在脸上,但眼神是飘的。
姚家天像条嗅觉灵敏的老狗,跟在队伍侧后方,把周元庆每一个挑眉、撇嘴的小动作全收进眼底。
他看出来了,这位爷一上午压根没往心里去。
这位有名的老饕,是在等饭点。
果不其然,正午刚过一刻,周元庆停下步子,拍了拍手心上的灰,冲着县里一把手笑眯眯地发了话:“转了大半天,大伙儿也都灌了一肚子冷风,辛苦了!走,今天中午这顿,我掏粮票请客!”
话一落地,懂规矩的立刻明白——领导饿了。
……
县城国营饭店大堂里。
十几张八仙桌早就被重新归置了一遍。服务员拿着崭新的干抹布,把桌角椅子腿擦得直反光,桌上的暖水壶全换了带红牡丹印花的新壳子。
后厨里,热气翻腾。
老李把沉甸甸的生铁炒锅往灶台上一墩,扭头大嗓门喝退了两个探头探脑想凑热闹的学徒工。
他深吸了一口全是油烟味的空气,右手下意识地伸向围裙底下,隔着粗布,重重地摁了摁那个绑在腰侧、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摸到那硬邦邦的棱角,老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拍,随后又被他凭借几十年的定力强行压了下去。
做了四十二年大勺,省城国宴的场子他都掌过,还真没怵过谁的席面。
今天,自然更不在话下。
第一道凉菜端上去的时候,大堂里还算端着架子。周元庆正跟旁边的人打着官腔聊着计划产量。
等那盘切得跟麻将块一样规整、酱红透亮、肥油汪汪的红烧肉上桌时,周元庆嘴里的话音明显顿了一秒,目光死死钉在了盘子上。
卖相没得挑,一绝。
但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重头戏,是两名服务员用长木托盘小心翼翼端上来的那口白瓷大汤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