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笑面虎

天还没亮透。

县城东郊,姚家天私宅的院门上了三道铁链子。

这宅子从外头看不起眼,青砖灰瓦,门口连个对联都没贴,可进了院一拐弯,正堂里铺的是一水的金丝楠木地板,单那张八仙桌就值六百块大洋。

大飞跪在那张八仙桌前。

准确地说,是瘫在那儿。

他那双拿惯了刮刀的手撑在冰凉的地板上,十根手指死抠着木纹的缝隙,指甲盖里全是从耗子洞里带出来的黑泥和煤灰。

身上那件翻领棉袄还散发着浓烈的柴油酸臭味,左边的袖管整个被烧焦了半截,露出底下一片通红的烫伤。

他不敢抬头。

姚家天站在窗前。

背对着他。

那件平时永远扣得严丝合缝的毛呢风衣,这会儿敞着怀挂在肩膀上,底下露出一件揉得全是褶子的白衬衫。

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夹着根没点火的烟。

沉默。

像一口灌满了水泥的棺材,死盖在大飞的天灵盖上。

“天哥……”大飞的嗓音碎得跟拿砂纸磨过一样,“账房……被搬空了。”

没有回应。

大飞咽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他必须在这死寂把自己活闷死之前,把话吐干净。

“钱……一张不剩。金条、银元、首饰……也全没了。”

姚家天没动。

“保险柜门是开着的,钥匙还在锁孔上。桌面上的零钱、筹码……也干净了。”

大飞说到这儿,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接下来这句话,才是真正要命的。他攥紧了拳头,指节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还有……三本账。”

姚家天后背的肩胛骨猛地绷紧了。

那动作极其细微,像是一条蛰伏的蛇被人踩了尾巴尖。

可大飞太熟悉自己这位主子了。

他跪在地上,只觉得屋里的温度在这一秒骤降到了零下。

“哪三本?”

姚家天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大飞的脊梁骨“唰”地一下全湿透了。这种平静,比拿刀架脖子还要命一万倍。

“就是……”大飞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咯”打架,“就是那三本总账。写着Y先生总账的……那三本。”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枯树枝子被风刮断的脆响。

姚家天手里那根没点火的烟,“啪嗒”一声掉在了金丝楠木地板上。

他慢慢转过身。

大飞跪在地上,终于鼓起勇气抬起了一点视线。

他看到了姚家天的脸。

然后,他觉得自己不该来。

那张永远挂着温和笑意的白净面皮,这会儿像是被人从底下硬生生撕裂了。

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着,一会儿往上抽搐成笑的弧度,一会儿又往下垮塌成愤怒的形状。

两只细长的眼睛里,那层养了十几年的城府和从容,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正在肉眼可见地龟裂、崩塌。

底下露出来的,不是精明,不是狠辣。

是恐惧。

一种被人把后脑勺的盖子掀了、脑浆子对着太阳晒的赤裸恐惧。

“你再说一遍。”姚家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牙龈流血的腥甜味。

“三本……总账……”

“谁拿的?”

“顾……”

他还没把那个“真”字吐出来。

“砰!!”

八仙桌上那只厚实的紫砂茶壶,被姚家天一把抄起来,带着满壶滚烫的浓茶,狠狠砸在了大飞面前不到三寸的地板上。

碎瓷飞溅。

滚烫的茶水迸射开来,烫在大飞的脸颊和额头上。他死闭着眼,连躲都不敢躲。

“废物!!”

姚家天踢翻了桌边的红木椅子。

椅子顺着地板滑出去,撞在墙角那口景德镇大花瓶上,“稀里哗啦”碎了满地。

他不够。

桌上的茶杯、墨盒、一只铜制镇纸,被他一只手全扫到了地上。

那只铜镇纸砸在金丝楠木地板上,凿出了一个硬生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