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定时炸弹

三步开外,顾二狼那根不离手的烟袋杆子悬在半空,捏着烟嘴的手指头暗暗发白。

老狐狸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心里已经翻江倒海:顾真这小子,脱胎换骨了。这要是把这么个心狠手辣的刺头留在家里,迟早把顾家的房顶给掀了!

就在顾二狼盘算着怎么顺水推舟把这瘟神送走的时候,顾真突然转过了身。

他脊背挺得溜直,面朝院墙外那几十号伸长脖子的看客。

手腕一翻,只听“噗”的一声闷响。

柴刀被他狠狠掼进脚下的黄土地里,刀锋入土两寸,刀柄还在半空中颤巍巍地发着抖。

他运足了底气,声音洪亮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乡亲们,今儿个大家伙都在,我顾真就把话撂在台面上!”

“分家!我跟我妹子玲子,今儿个必须从大房分出去!顾家的一分自留地、一粒粗粮、半间土坯房、甚至是锅碗瓢盆——我顾真连根线头都不带走!”顾真环视四周,掷地有声,“我光腚分家,净身出户!”

这几句话,不亚于在旱地里扔了颗手榴弹。

院墙外头的人群瞬间炸了窝,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光腚分家?这小子是气急了说胡话吧!”

“一粒米不带,他拿啥养活他亲妹子?去喝西北风还是啃泥巴?”

被吓得半死的王桂花愣了一下,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啪啪”拨转开来:啥?光腚分家?一根草都不带走?那大房的家底岂不是完好无损?

刚被恐惧压下去的贪婪,瞬间又爬上了那张刻薄的媒婆脸。

可顾真根本不给她插嘴的机会。

“另外——”顾真抬高音量,生生把院内外的嘈杂全给压了下去,“李铁栓那一百块的见血钱,加上大房之前收人家的八十块彩礼和两袋棒子面的折现,一共一百八十块,我认了!”

他稍微顿了一下,目光如刀,狠狠剐向躺在泥地里捂着断腿哎哟的顾洪。

“顾洪这条腿,是我踹折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断腿的医药费,我再补给大房一百块!”

院子里,顿时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顾真伸出两根糙黑的手指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供销社买包火柴:“一百八,加一百。”

“总共二百八十块!”

二百八十块!

在1977年的农村,这数字简直就是个能砸死人的天文数字!

王桂花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双下巴直往下掉;顾大虎两手直哆嗦,眼珠子瞪得快凸出眼眶;李铁栓连断胳膊的疼都忘了,傻不愣登地张着一嘴黄牙。

院墙外头直接有人惊呼出声:“我的老天爷嘞!二百八十块!这都能在村口起三间大瓦房了!”

“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去哪弄这金山银山去?”

“莫不是疯病犯了,吹牛皮不上税吧!”

顾二狼悬在半空的烟袋杆子微微一抖,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且震惊的算计。

顾真对周遭的质疑充耳不闻。

他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咬住顾大虎和王桂花。

“限期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我把这二百八十块的整数,一分不少地拍在大房的桌子上!”

顾真猛地蹲下身,顺手折断脚边的一根枯树枝,在硬邦邦的黄土地上狠狠划出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

“我只有一个条件。”

他扔掉树枝,豁然起身,目光凌厉地扫过全场。

“就在现在,就在这儿,去请大队支书过来,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我立下分家断亲的字据!”

“字据落笔按手印,从今往后,我顾真、顾玲,跟顾家大房生老病死,再无瓜葛!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们讨我们的要饭碗,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