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帅听见动静,手脚并用地从隔壁的墙根底下爬出来。
他扶着门框,两条腿还像帕金森一样打着摆子。整张脸的颜色,就像是被人用砂纸蹭掉了血肉,只剩下一张惨白的皮。
“我那边……也见底了。”
顾帅哆嗦着嘴唇,欲哭无泪,“我那点报废当废铜烂铁卖的清单,还有分赃的条子……也全被他扒出来,用红笔圈上了。”
走廊里瞬间炸了锅。
“你放的什么防线!”顾帅突然像条疯狗一样指着顾伊的鼻子狂吠,“肯定是你那边漏了风!你那三个老态龙钟的破保安,是不是早就被顾真买通了?!要不然他怎么知道我那些账藏哪?!”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屁!”顾伊像被踩了尾巴的母猫,反手一指快戳到顾帅眼睛里,“你电子厂四个青壮年保安,连他妈个人影都没摸着!你还有脸说我?你怎么不说你的保安是顾真养的狗!”
“那他怎么可能一翻一个准?肯定是有人出了内鬼!老子被你害死了!”
“内鬼你个猪脑子!那老不死的是这几个厂子整整二十年的法人!这砖头瓦块都是他盖的,你藏的那点见不得光的破烂事,人家闭着眼都能翻出来!”
两个人像两只被逼入绝境、互相撕咬的耗子,在狭窄的走廊里破口大骂,恨不得把对方连皮带肉生吞了。
“都给我闭上那张喷粪的嘴!”
一声夹杂着浓重内力与阴狠的沉喝,犹如实质般从外头压了过来。
众人猛地打了个寒颤,回头看去。
顾二狼背着手,像一座僵硬的铁塔,正站在走廊尽头的门槛上。
他的半边脸藏在半明半暗的应急灯光里,满头的银发纹丝不乱,可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浑浊眼珠子,却射出令人胆寒的死光。
没有人敢再吱一声。
走廊里瞬间连一根针掉下来的声音都能听见。
老头子跨过门槛,皮鞋踩在坚硬的地砖上,“哒、哒、哒”,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这些人的死穴上。
表面看,他稳如泰山。
可如果凑近了,仔细盯他那只背在身后的枯瘦右手,就能发现,那几根青筋暴起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痉挛着。
“老子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消息,都核实死透了?”顾二狼的声音像两块锈铁在摩擦。
顾宇掐灭了手里的烟,从后头跟了进来,原本就倒三角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全核实了。电子厂库房刮得比脸还干净,医药仓冷库常温库全没。手法跟粮食厂、制衣厂如出一辙,卷走硬通货,复印件摆上台面,拿住了死穴。”
顾二狼沉默着走到窗边。
他没有转头看屋里这群瑟瑟发抖的亲戚,而是死死盯着窗外——那里是超市总仓的巨型装卸区。
刺眼的探照灯把外头照得如同白昼。
三十二个精壮保安,正按照他亲自布下的铁桶阵,死死盯着每一扇反锁的大门。
所有通风口焊着大腿粗的铁栅栏,铁链条在凌晨的寒风中偶尔发出几声不安分的金属碰撞声。
他们像一群傻子一样,绷紧了神经,守了一整夜。
一只苍蝇都没放进来。
因为,猎物压根就不屑于来。
“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在这时候硬碰超市。”顾二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得像是在给某人下判决书。
顾宇站在他身侧,咬着后槽牙接话:“发短信点名顾枫,逼得我们把所有外围兵力全抽调到超市来当保安。电子厂和医药仓的防御被削成一张窗户纸,他过去偷家,就跟大半夜逛自己家菜园子一样轻松。”
“声东击西,玩的是兵法。”顾二狼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顾帅像软脚虾一样瘫在地上大喘气;顾伊死死抱着胳膊,冷汗把眼妆都冲花了;赵翠兰坐在水箱上捂着脸干嚎;顾洪满脸横肉因为恐慌疯狂哆嗦;而一开始收到短信的顾枫,早就缩在墙角里连半个屁都不敢放。
“哭?嚎?天还没塌呢!”顾二狼突然拔高了嗓门,猛地一巴掌拍在身后的金属窗台上。
巨大的回声震得所有人一哆嗦。
“这局棋还没下完。五个盘子,他端了四个空壳,现在他手里捏着把柄,但真正能换出现钞的大头现货,全在这座超市里!”老头子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转了一圈,“他连端四仓,那就是个晚期胃癌快断气的老东西!体力早就耗干了!”
顾洪壮着胆子,声音发虚地插了一嘴:“二叔,万一他再使调虎离山的邪招,拿别的来折腾咱们——”
“没有山可以给他调了!”顾二狼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孤注一掷,“除了这儿,他无路可去!只要他想拿走最后一块肥肉,就必须硬冲这个铁桶!”
他迈开腿,走到众人中央,斩钉截铁地甩下最后一句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们不走!谁也不准离开这个铁皮壳子半步!天亮之前,就是憋尿,也得全部给我死死钉在原地!”
……
同一时间。
城北,那片杂草丛生的废弃建材市场深处。
黑色的商务车仿佛一头潜伏在暗夜里的幽灵,静静地蛰伏在空地上。
引擎早就熄了火,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顾真没下车。
他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宽大的后座上。
那件维修工外套已经被冷汗和体温蒸发出的雾气彻底浸透,紧紧地贴在脊背上,散发着一股子生锈铁器和劣质药水混合的浓重腥气。
胃里那团早已溃烂的病灶,此刻像是终于被彻底激怒了。
癌细胞这头怪兽,正在他的身体深处进行着最疯狂的反扑。
这一次的痛感,远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绝望。
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绞肉刀,在他的肚腹里疯狂旋转。
他终于尝到了最纯粹的血味。
不是之前因为意念过度消耗导致的鼻血倒流,而是从食管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夹杂着强酸和腐肉气味的腥甜。
顾真艰难地侧过身子,一只手死死撑住车门的皮质把手,喉咙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噗——”
一大口暗红偏黑的黏稠血液被喷了出来,“啪嗒”一声砸在车厢柔软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坐在驾驶位上的光头壮汉猛地回头,那张历经生死的脸也忍不住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