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镇北站在城门上看了很久。
“以前军中也送伤兵回乡。”
“后来为何不送了?”沈浪问。
“路远,钱少,人散。送一个要三五个人照看。”
“现在不用你的人。”
“用谁?”
沈浪指了指车边。
两名刚被军械房雇下的归卒负责护车,一个会修轴,一个会认药。路上若有人旧伤发作,他们先处理;到了县城,再把人交给当地驿卒。
这就是四海今天卖出去的第二样东西。
不是人。
是让一个会本事的人,带另一个人回家。
午后,北门又来了三家问价的。
一家商号要会北戎话的伙计。
一家药铺想雇韩春娘。
青石关驿站则看上马二尺,想让他带人清旧矿道。
马二尺自己选了驿站。
月钱只有二两八钱,比商号开得少。
沈浪问:“为何?”
“商号让我站柜台。”
“驿站呢?”
“让我进山。”
他拍了拍自己的短腿。
“腿短,不代表只能坐着。”
当日傍晚,第一张正式雇契盖下青石关驿印。
沈浪没有签名字。
价是马二尺开的。
工是他自己选的。
四海只在旁边收了二百文。
裴九章把那二百文放进账箱时,忽然道:“这钱比卖一车盐慢。”
第一批回乡车真正出城后,院里反而更安静。
剩下的人站在墙边看车屁股消失,有人羡慕,有人害怕。
一个叫孙木头的军匠把自己的牌摘下来。
“我也想回。”
“昨日怎么不说?”沈浪问。
“昨日怕。”
“怕什么?”
“怕回去以后家没了。”
他家在三百里外,父亲年迈,妻子三年前刚有身孕。人被写死以后,家里会怎么过,他不敢想。
赵广从旁边道:“怕也回。”
“为什么?”
“你不回,永远只知道最坏的那一种。”
孙木头最后没签雇契。
先领了一份由雇主预出的回乡路费。
那家车行愿意等他二十日。
“回来再试工。”
这是归人馆第一次因为一个人想先过自己的日子,而把赚钱往后推。
裴九章看着那张延期单,竟没有催。
“人若回来,还是这单。”
“若不回来?”
“那说明他有更重要的地方。”
这种账以前四海不会记。
如今开始记了。
“但不用再抓三百个人回来。”
沈浪抬头看向院墙。
十九个人走后,剩下的归人第一次主动把“回家”和“找活”分成两列。
不是四海分。
是他们自己站。
有七个人两边都不站。
沈浪问为什么。
一个断指老兵答:“先养伤。”
另一个说:“先学会写名字。”
第三个更直接:“先吃十天饱饭。”
裴九章把三种答案都加进表里。
以前牙行最怕人不成交。
现在四海第一次允许“暂时不选”。
这也算一种选择。
一排价牌在风里轻轻碰撞。
北境该救的人,已经一个不少地回到了大乾。
第一辆回乡车出门时,没有人敲锣。老掌柜只把十九个人的去处逐个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个,院里才有人轻轻应声。名单从“归人”变回十九个具体的名字,连裴九章都没有催着算这一趟赚了多少。
新的生意,才刚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