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我做什么?“我直接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铜牌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拿着这个,替我把后面的事查完。“
那块铜牌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暗沉的光。我看着它,又抬头看了看赵不尤。他说“如果我回不来“的时候语调跟平时一样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他不是在随口说。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去了很多次。每次都在快要接近的时候断了线。“他抬头看着我,“但你在,很多事情会不一样。你查资料、理线索的能力比我强。我适合动手,你适合动脑。“
这个评价让我有些意外,也有些沉重。他把这么重的东西交到我手里,说明他对我的信任已经不只是“朋友“这个层面了。他是在把自己的执念——那个从五岁开始就背着的东西——分了一半给我。
“你一定要去?“
“一定要。“
“那就去。“我把铜牌收进口袋里,没有推辞,“十五天之内你回不来,我就拿着这个去仙霞岭找你。“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承诺什么。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弯腰从桌下拿出了一个包裹递给我——里面是几本翻旧了的笔记,封面上沾着干掉的泥点。
“这些是我这些年查到的资料。你留着,万一用得上。“
我接过去的时候,感觉那几本笔记比看起来重得多。不只是纸的分量,是上面累积的时间和心力。我抱着那摞笔记走出他屋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把桌上的地图折好收进了怀里。
第二天清晨,赵不尤从侧门走了。他没有跟苏铁山和苏小小说太多,只是留了一句“出去办事,过阵子回来“。苏铁山没有多问,苏小小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问“他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灯下翻开了他留下的那几本笔记。第一页上写着日期,是四年前——那个时候赵不尤大概才十八九岁。笔记的字迹比现在稍微青涩一些,但那种“把每一条线索都记下来、反复核对“的习惯已经在了。我翻了好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地名、人名、时间、徽记出现的记录。
他是一个一个人在查这件事查了四年。
我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色比前几天昏沉一些,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云。赵不尤现在应该在城外某条官道上,骑着马往仙霞岭的方向走。他带着剑,带着地图,带着一个查了四年的答案。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铜牌,那只展翅的鸟在灯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系统,“我在心里说,“如果赵不尤那边出了事,你能检测到吗?“
【本系统的监测范围以宿主位置为中心半径约五十里。赵不尤离开该范围后将超出检测覆盖区域,无法实时追踪。但本系统可以通过其遗留的能量样本进行“状态回溯“,在宿主接触其物品时可获得残存信息。】
也就是说,他现在处于“盲区“。我能做的,就是等他回来,或者准备好在十五天之后出发去找他。
我把铜牌放回口袋里,把笔记本摞好放在桌角,然后吹灭了灯。黑暗中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赵不尤走了,院子里少了一个人,感觉连风的声音都变得空旷了些。
“十五天,“我自言自语,“你最好按时回来。“
没有人回答我。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桌面的笔记本封面上,像一个细长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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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 章末:一个人的路程
赵不尤走后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日子照常过着。
苏小小照常练刀、浇花、教那个小徒弟。苏铁山照常跑镖、接活、在院子里磨他那把铁脊大刀。福伯照常在厨房里煮粥、坐在门槛上抽烟袋、偶尔唠叨一句“那个姓赵的小子也不说啥时候回来“。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在茶馆继续说书,关于萧不悔的故事还在继续。但每次讲到“孤独的旅人“或者“独自远行“之类的段落时,台下的听众反应似乎比之前更专注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我讲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赵不尤坐在马上往南走的样子。那种“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感觉,我从来没有体会过,但我正在通过他间接地触碰它。
第五天的时候,我在睡前拿出了那块铜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月光照在鸟爪下面的那柄剑上,我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剑柄的末端有一个很浅的凹痕,像是被人反复用拇指按压过。赵不尤一定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看了那块牌子四年,不可能错过任何一寸角落。
我把它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临安城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安静,远处的更夫敲了三更,声音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层墙传过来。
“赵不尤,“我在心里说,“你可别死在外面。“
然后我睡着了。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山路旁边,远处有一个人的背影骑着马正在远去,我喊了他一声,他回头朝我挥了一下手。那只手握着剑,剑鞘上沾着露水。
7.09 他走之后的第一个夜晚,院子安静了许多
那天晚上,镖局里的灯火比往常熄得早。
苏铁山吃完饭就回屋歇下了,说明天一早还有一趟短活要跑。福伯收拾完厨房,把碗筷在木架上码好之后,也拎着他的烟袋回了偏屋。小石头被苏小小安顿在柴房旁边那间小屋里,他今天练了一整天的马步和挥刀,晚饭没吃完就歪在凳子上打瞌睡,被苏小小拎起来塞进了被窝。
我坐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赵不尤走了,他包袱里装着名册、画像和那面铜牌,一个人往仙霞岭的方向去了。院子里比平时安静许多,连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都像是被拉长了,拖得又慢又轻。
苏小小在我旁边坐下来,递给我一块干净的布巾——大概是看她端着一碗凉茶发呆太久,顺手给的。“擦擦手,全是茶渍。“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确实沾了一小片茶叶沫子。我接过来擦了擦,把布巾叠好放在膝盖上。
“陆先生,你说他这一趟去仙霞岭,能查到东西吗?“
“不知道。“我说,“但他既然去了,总是有原因的。“
苏小小没有再追问。她坐在我旁边,两个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月亮。今晚的月亮不是满月,是一弯细细的、像被咬了一口的银钩,挂在天幕的西南角。月色不算亮,但勉强能把院子里的轮廓描出来——槐树的枝条、石阶的青灰、花坛里那几株菊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的影子。
“他应该不会有事吧?“苏小小说。语气里有一点不确定,但不多。
“他那种人,不会有事。“我说。
我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没有完全踏实。赵不尤的武学水平不低,但他此去面对的不是可以靠剑术解决的东西。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在暗处蛰伏了二十多年的组织,那些人熟悉那块徽记的来历和背后的脉络,而他是一个靠着一块铜牌和几页笔记往回追溯的独行者。
但我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了。有些担心说出来只会让听的人也担心,没有别的用处。
过了一会儿苏小小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往自己屋的方向走了。她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陆先生,明早我把他的房间打扫一下。等他回来的时候,里面能干净点。“
“好。“
她继续走了。我坐在台阶上把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完,然后把空碗放在门槛旁边,也站起来回了屋。
关上门之后,我没有立刻上床。我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赵不尤留下的那本笔记本又翻了翻。笔记里有很多他手写的注记,字迹工整,有些地方用细笔在旁边画了简略的地形图。他在查这件事上花的精力比我最初以为的多得多。那几本笔记加起来至少有三四百页,每一页都是他亲笔写下来的。一个人花了四年时间、做了三四百页的记录——他走的时候背着那个包袱,里面装着他到目前为止所有的积累。
我合上笔记,吹灭灯。黑暗中我听见窗外有风穿过树梢的声响,槐树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的声音,像某个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我把被子拉到肩头,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去茶馆说书,萧不悔的故事还等着继续往下讲。而赵不尤的马蹄声正在通往仙霞岭的官道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夜色,越走越远。
7.10 月亮照在空了一半的院子里
第二天清晨,我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光景跟往常一样,又跟往常不太一样。
一样的是槐树、石阶、花坛、苏小小在院子里练刀的破风声。不太一样的是墙角那个赵不尤平时坐着擦剑的位置——那把用来垫剑鞘的旧木板被收走了,留下了一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浅一些的地面痕迹,像是椅子被搬走之后在灰尘上留下的印子。
苏小小练完一套刀法之后走过来,递给我一碗刚出锅的粥。“福伯煮的,多放了一把红枣。他说入秋了该补一补。“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甜的。
“那个位置,“苏小小用下巴指了指墙角那个浅色的印痕,“我让人从柴房里搬了一张新的凳子过去。他回来的时候不用坐地上。“
我看了一眼,墙角确实多了一张矮凳——木料新一些,颜色比周围的老物件浅上两分,放在那里像是一枚还没落定的棋子。
“你什么时候搬的?“
“今天早起练功之前。“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顺手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没有说话,端着粥碗继续喝。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方斜斜地落进院子里,把地面上的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苏小小转身回去继续练她的刀了,小石头正蹲在花坛旁边给那几株菊花的根部松土,风吹过来的时候,花枝跟着晃了几下。
我站在院子中央,把那碗红枣粥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走到墙角那张新凳子旁边看了一下。矮凳放得规规矩矩的,四条腿稳稳地踩在青石板上,在朝阳里投下一道短短的、方正的影子。
我转身出了院门,往茶馆的方向走去。临安城的早晨正在慢慢热闹起来,街边的铺子已经开了门,有人在卸门板,有人在往门外摆蒸笼,白腾腾的热气升起来,混着炸油条的香味飘了半条街。我走在那条熟悉的石板路上,听见身后传来苏小小练刀时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平稳而持续。
月亮在白天是看不见的。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等天黑之后它又会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这个空了一半的院子里,照在那张新凳子的边缘上,照在赵不尤不知此时行至哪里的官道上。
第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