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北京城入了夏。槐树巷的槐树叶子浓密得把整条巷子的日头都挡在了外面。沈砚坐在诊堂门口的一张旧竹椅上,闭着眼,听着蝉鸣和诊堂里黄甫与人说话的声音,听着远处街市上的吆喝声和孩童的追逐声,那些声音穿过槐树叶子过滤之后变得温润而遥远。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靠着椅背。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灶间里传来钱永安切菜的声响,刀刃碰过砧板的节奏均匀而熟悉。
六月末的一个傍晚,沈砚在院子里走着,在那株移栽来的植物旁边停了一下。它今年又长高了一些,叶片宽大舒展,在夕阳的光线下微微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蹲下身,用手掌贴了贴它根部的土壤,确认它依然牢固地扎根在土里,然后站起身,在暮色中停留了一会儿。身后诊堂的灯光正从门缝里透出来,在槐树叶子的阴影间铺成一片温润的暖黄色。
七月初的一个午后,赵安从巷尾走来,在院门口站定,手里拿着一只小布袋:“先生,我爹说今年的梨干晒好了,让我带一些给您。”沈砚接过布袋,在手里掂了掂:“你爹在宣府那边还好吗?”赵安说:“好。今年梨园收成不错,他说等明年开了春,再嫁接几棵新树。”沈砚点了点头:“那等明年梨熟了,再寄一些来。”
七月十五中元节这天晚上,沈砚在院子里烧了一叠纸钱。他蹲在火堆边,看着火焰在暮色中跳跃,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他把最后几张纸钱放进火里,看着它们慢慢卷曲、变黑、化作灰烬,然后被晚风卷起,飘向老槐树的枝丫。他在火堆边蹲了一会儿,等火苗彻底熄灭,余烬在夜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然后慢慢站起身来,在月光里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屋。
八月,天气开始微微转凉了。槐树巷的槐树叶子边缘泛起了淡黄色,早上的风里带上了一丝干爽的凉意。沈砚把院子里的水缸撤了,又把诊堂里加挂的竹帘收了一层,然后坐在诊堂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比他年轻时看到的更高了一些,云层移动的速度也慢了一些,像是连风也在变老。
八月十五中秋节这天晚上,沈砚没有去灯市。他坐在诊案前,窗外的月光从竹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地银白。他听见灶间里传来黄甫和钱永安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陆远在院子里收竹帘时竹篾划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夜风中清晰而短促。他没有起身走过去,只是在桌案前坐着,把手里那卷旧书翻了一页。翻到的那一页是夹着那片干槐叶的地方,叶片已经脆了,颜色是那种被岁月压成了琥珀色的浅褐。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的边缘,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手指压过很多次留下的痕迹。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合上书页,让那片枯叶继续安静地躺在书页之间。
九月,秋天正式到来了。槐树巷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沈砚在院子里坐着,看着那些叶子从枝头飘落,在风里打着旋儿,然后落在青石板地面上。他看见一片叶子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拿起那枚枯叶看了看叶脉的走向,然后把它放回膝盖上,没有扔掉。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直到暮色从墙头漫下来,把满地的落叶染成一片模糊的褐色。
九月末的一个傍晚,赵崇真从后院走了出来,在沈砚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听着晚风穿过槐树光秃的枝丫时发出的细碎声响。暮色正在从院墙上方漫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染成剪影。赵崇真先开口:“先生,我想把那些拓片和图纸烧了。”沈砚没有转头看他:“烧了也好,留着也好,你决定。”赵崇真没有再说,在暮色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往后院走去。
十月初的一个清晨,沈砚推开医馆的门时,看见门口的青石板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装着几个新摘的秋梨,皮色浅黄。旁边没有纸条,碗边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是用了很多年。沈砚弯腰端起那碗秋梨,在晨光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了灶间。
十月十五,赵崇真在后院那间小屋里升了一盆火,把那些整理好的图纸、拓片、描摹本和记录纸页陆续投进火中。火焰吞噬着那些纸页的边缘,墨迹在火中卷曲、变黑、化作灰烬。他在火盆边坐了很久,把每一页都放进了火里,最后只剩下几块铁板碎片没有烧——它们被水冲洗过,又被干布反复擦过,收进一只旧布袋里,扎好袋口,放在墙角,贴着柜脚和墙面之间的夹角,和屋角那堆旧书一起。窗台上摆着一排灰褐色的石头,是苏道士托人带回的那几块,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十一月初,北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沈砚站在诊堂门口看了一会儿雪,雪花在他的肩头停了一下就化了,像是连雪也不忍心在他身上多留片刻。他转身回了屋,把诊堂里的炭火烧得更旺了一些。黄甫从灶间端了一碗热姜茶出来放在他手边:“先生,喝碗茶暖暖身子。”沈砚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