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那封信反复读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了书匣里。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傍晚,赵师傅来到济世堂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萝卜汤,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和几片姜。他把碗放在门槛上:“先生,天冷了,炖了一锅萝卜汤,给你送一碗来。”他站了片刻,又说了一句,“安子最近在学写字,学得很认真。”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没有等沈砚开口。沈砚端起床沿上那碗萝卜汤,低头喝了一口,汤清而暖,萝卜炖得酥烂,带着姜的微辣和枸杞的甘甜。他端着那碗汤在门内站了一会儿,等汤碗的温度从掌心慢慢透到指尖才转身进了灶间。
腊月初,沈砚收到了莫洛从赣南寄来的信和几包种子。莫洛在信中说他已经把那处溪谷中发现的几种植物全部采集了标本和种子,分装成多份,除了寄给沈砚的这一批,还托人送了一份给泉州医所。他说那些植物在《海外药谱》中都有对应的插图,但实际观察下来,赣南的植株在叶片大小和花色上与原图略有差异。他在信末写道:“它们可能是同一物种在不同水土条件下的变种,也可能是当年有人携带种子回来后在此地繁育的。无论如何,这些植物能够在中原的土地上存活并且繁殖,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研究的现象。”
腊月初八,黄甫照例煮了一大锅腊八粥。今年的粥比去年又多了几样干果,红豆、莲子、桂圆、花生、红枣、核桃,满满地堆了一锅。灶间里热气腾腾,粥的甜香弥漫了整间屋子。四个人围坐在灶台边喝着粥,赵安也来了,端着一只小碗坐在灶间的门槛上,安静地喝着粥,偶尔抬头看一眼屋内。沈砚端着粥碗喝了几口,想起了一件事,放下碗对钱永安说了一句:“明年开春我要跟郑院判去一趟南方巡查港口医所,大约要走两个月。医馆这边,你们几个要守好。”黄甫端着粥碗没有抬头:“先生放心去,这边我们会看好。”沈砚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低头喝粥。
腊月二十,沈砚收到了赵崇真从途中寄来的第二封信。信比上一封更短,只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我已在回北京的路上,预计年前可到。”沈砚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了书匣里,和几个月前收到的上一封信放在一起。腊月二十五,赵崇真到了。他到的时候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沈砚正在诊堂里整理药柜,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比几年前慢了一些,但节奏依然熟悉。他回过头,看见赵崇真站在门口,背着一只旧布包袱,面容比几年前瘦了一些,鬓角的白发也添了几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在昏暗的午后光线下泛着沉静的光。
“先生,”赵崇真在门槛外面站定,“我回来了。”沈砚放下手里的药材:“先进来坐。”赵崇真跨过门槛,在诊案前坐下来。他解开包袱,从里面取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纸卷放在桌上:“这是那块完整石板的拓印。我在路上反复核对过,确认全部吻合。”沈砚没有立刻打开那卷拓印,先把茶倒好递过去:“先喝口茶,路上走了多久?”赵崇真接过茶碗:“从南边那个山谷出来之后,走走停停,大约走了快两个月。”他端着茶碗喝了几口,然后放下,把油布卷往前推了一点:“先生打开看看。”
沈砚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叠厚实的拓印纸。他逐张展开,那些线条清晰有力,从起点到终点一气贯通。他在灯下从头看到尾,把每一段弧线的走向和每一处衔接点的对应关系都默看了一遍,然后把拓印纸重新卷好收进包袱里:“这幅图,我想暂时收在医馆里。你一路上辛苦了,今晚就在后院住下,歇几日再走。”赵崇真没有推辞:“好。”
当天晚上,沈砚在灶间多添了一副碗筷,黄甫和钱永安往灶台边挪了挪,陆远又去橱柜里拿了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五个人围坐在灶台边吃了一顿安静的晚饭。饭后赵崇真被领到后院那间空屋里歇下。沈砚坐在诊案前把那卷完整的拓印重新展开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窗外的夜色深浓,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冬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把拓印卷好收进铁匣里,合上盖子,在桌案边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进灶间,把灶台上的油灯捻小了,只留一线暖黄的光。他没有立刻回屋歇息,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窗外那几根老藤垂下的影子,又把手收回来,在寂静中站了片刻,然后穿过院子回了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