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玄独自坐在昏暗的会议室里,良久未动。窗外的风声渐渐平息,城市沉入最深沉的睡眠。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个烧焦的装置残骸,塑料外壳已经冷却,边缘扭曲变形。他用指尖摩挲着焦黑的表面,然后缓缓握紧。碎片硌着手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明天早上八点,林薇的办公室。
他需要准备一份“诚意十足”却又“安全无害”的调查笔记。他需要扮演好一个“为妹复仇而懂点技术的悲情哥哥”,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一分。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像另一个被困在夜色中的人。他松开手,残骸掉回桌上,发出空洞的轻响。
凌晨三点。
纪玄回到宿舍,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惨白的矩形。他坐在床边,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不是“夜枭”的设备,而是一台在二手市场买来的普通机器,系统重装过三次,硬盘里只有一些公开的编程教程和几份加密的文档。
他需要伪造一份“调查笔记”。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苍白。他先写下一段话:
“2018年3月15日,妹妹纪雨失踪第三天。我开始自学网络技术。从最基础的Python开始,然后是数据库查询、网络协议分析。我知道这很笨,但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这是真的。
纪雨失踪后的第三周,纪玄确实开始自学编程。只是他学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快得多。三个月后,他已经能黑进江城大学的教务系统,调取妹妹失踪前最后接触过的所有人的资料。六个月后,他发现了“深渊”的第一个测试节点。
但他不能写这些。
他继续打字:
“2019年6月,我在一个暗网论坛上看到有人讨论‘定制服务’。帖子很快被删除,但我截了图。关键词:‘江城’、‘疗养院’、‘私人收藏’。”
这也是真的,只是时间线被他调整了。实际上,他第一次发现“深渊”的痕迹是在2018年底,那时平台刚刚搭建完成,他作为匿名创建者之一,参与了最初的架构设计。他混进去,是为了找到妹妹。他留下来,是因为他发现这个平台正在失控,而“收藏家”正在接管一切。
但他不能说。
他写下了第三段:
“2020年9月,我尝试追踪那个发帖人的IP地址。失败了。对方用了多层跳板和加密代理。但我注意到,所有流量最终都会经过江城本地的几个服务器节点,其中一个的物理地址指向西山疗养院附近。”
半真半假。追踪是真的,失败是假的。他不仅追踪到了,还黑进了那个服务器,在里面埋下了后门程序。但他不能说。
他写了整整两个小时。
凌晨五点,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纪玄合上电脑,走到窗边。晨雾弥漫在楼宇之间,远处的街道上已经有环卫工人开始清扫。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需要洗个澡,换身衣服,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彻夜未眠、为妹妹的案子焦虑痛苦的哥哥,而不是一个刚刚完成精密伪装的“判官”。
六点三十分。
纪玄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脸色苍白,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很好。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温很低,刺激得皮肤一阵发紧。
七点四十分。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把伪造的“调查笔记”打印出来,装进一个普通的文件袋。笔记本的电子版已经加密,密钥只有他知道。如果林薇要求查看原始文件,他会给她看打印版——经过精心删减的版本。
七点五十五分。
他站在刑侦支队三楼,林薇办公室门外。
门是开着的。
林薇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咖啡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焦苦味。她穿着警服,头发扎得很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进来。”她说,声音很平静。
纪玄走进去,关上门。办公室不大,靠墙摆着两个文件柜,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坐。”林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纪玄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林薇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没怎么睡。”纪玄说,声音有些沙哑。这不是装的,他确实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林薇点点头,放下杯子。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和纪玄的文件袋并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