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车队驶入了阿尤恩市区。这座城市的建筑风格混合了阿拉伯式和西班牙殖民式的特点,白色的墙壁、拱形的门窗、狭窄蜿蜒的街道,处处透着一种独特的地域风情。街上的行人肤色各异——有穿着传统长袍的撒哈拉人,有戴着草帽的西班牙裔渔民,也有穿着现代服装的非洲商贩。这是一座典型的港口城市,混乱、嘈杂,但也因其混乱而格外宽容——没有人会对陌生面孔问太多问题。
穆恩熟练地驾驶着猛禽皮卡穿过一条条狭窄的街道,最终在一处略显荒凉的港口区停了下来。三号码头的位置相对偏僻,不像一号和二号码头那样停满了大型货轮和繁忙的装卸设备。这里的泊位更小、更隐蔽,正适合“海风号”这样的中型货轮停靠。
凌烽跳下车,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海洋气息。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海平面之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残霞。港口的水泥地面上残留着白天暴晒后的余温,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声。码头的边缘,一艘灰蓝色的中型货轮静静地停靠在泊位上,船身上用白色油漆写着“海风号”三个大字,船尾飘扬着一面巴拿马的国旗。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戴着船长帽的男人从舷梯上走了下来。他大约五十岁左右,皮肤被海风和阳光磨得粗糙黝黑,留着一把浓密的灰色胡子,眼神中透着常年跑海的人特有的那种沉静与机警。
“月亮是从哪边升起来的?”男人用带着西班牙语口音的英语问道。
“从撒哈拉的方向。”凌烽回答道。这是奥丽薇亚设定的接头暗号,看似是在谈论天象,实则是一个验证身份的密码。如果有人答错了或者犹豫了,这个看起来和善的船长会在三秒内拔出身后的****。
“欢迎登船,凌先生。”费尔南多船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伸出粗糙的大手和凌烽握了握,“奥丽薇亚小姐交代过了,这艘船从现在开始听从你的指挥。船上有足够的食物、淡水和药品,还有一个小型的医疗舱,适合伤员休养。油料储备充足,够我们横跨大西洋。”
“辛苦你了,船长。”凌烽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身后的众人挥了挥手,“兄弟们,登船!”
小刀、石头、熊子等魔王兄弟和段东流、金刚、落星辰等龙炎战士纷纷从车上跳下来,开始有序地登船。王军被老莫和金刚用折叠担架小心翼翼地抬着,沿着舷梯一步步走上甲板。虽然王军一路上都在说不必如此兴师动众,自己可以走,但老莫一个眼神就让他乖乖闭上了嘴——这位老军医严肃起来的时候,连凌烽都要让他三分。
叶曼语已经能够自己走路了,只是步子还有些虚浮。洛樱搀扶着她,两个人慢慢走上舷梯。海风吹拂着叶曼语额前的碎发,她抬头看着头顶那片陌生的星空,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连续的昏迷让她的意识还有些恍惚,但脚下坚实的甲板和耳边熟悉的战友的声音,让她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踏实。
方傲晴最后一个登上舷梯。她站在码头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广袤的非洲大陆。这片土地见证了她的落难、战友的流血,以及一场原本不该发生的惨烈战斗。她知道,从踏上这艘船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只是一个被追杀的逃亡者,而是一个手握关键情报、能够左右局势走向的证人。
“方傲晴,该上船了。”凌烽的声音从甲板上传来。
“来了。”方傲晴收回目光,快步走上了舷梯。
三辆猛禽皮卡被留在了码头上。这些车是奥丽薇亚通过当地的地头蛇弄来的,现在它们的使命已经完成。按照计划,天亮后会有人来把它们开走,彻底消失在阿尤恩蛛网般的二手车市场中。这样一来,即便西洋盟军事后追查到这里,也找不到任何线索。
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海风号”缓缓驶离了阿尤恩港。货轮的引擎发出低沉而稳定的轰鸣声,船头劈开墨色的海水,白色的浪花在船舷两侧翻涌,反射着甲板上灯光的碎影。阿尤恩的灯火在船尾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了远处海岸线上几个零星的光点,像是黑夜中闪烁的几粒萤火。海面上的风越来越大了,带着大西洋深处特有的湿冷气息,将船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凌烽站在船头的甲板上,双手扶着船舷的栏杆,目光望向远方的海平面。离开了沙漠,离开了摩洛哥,离开了非洲大陆,但他知道,距离真正的安全还有很远。西洋盟军的眼线遍布全球,威尔森迟早会发现他们走的是海路。到时候,大西洋上将不再是安全的通道,而会成为另一个战场。
“在想什么?”穆恩走上甲板,站在凌烽身边,递了一根烟过来。
“在想威尔森那张被气得铁青的脸。”凌烽接过烟,点燃后深吸了一口,烟雾被海风瞬间吹散,“他自以为布下了天罗地网,结果我们走了第三条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南美洲吃烤肉了。”
穆恩哈哈大笑,笑声在海风中格外豪迈。但笑声落下后,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目光在黑暗中微微闪烁,问道:“回到京城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吴副局长和马部长那条线?”
“马歇尔交代的加密号码,加上我爸给我的那些证据,已经足够对吴德才立案调查了。马国良那边还差最后一环——我需要证明马国良就是‘老鬼’,证明他和西洋盟军之间是直接联系,而不仅仅是通过中间人。”凌烽说着,眼中闪过一抹冷芒,“这次在曼谷拿到的加密硬盘里,应该会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只要把里面的通讯记录和资金往来一一对应起来,马国良的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如果证据确凿,马国良会怎么样?”穆恩问道。
“他勾结境外势力、出卖国家机密、置龙炎战士于死地,任何一条罪名都够他把牢底坐穿。”凌烽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般的冷意,“不过,能不能动得了马国良,还要看罗老将军那边能不能顶住上面的压力。马国良在国防部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动他,就等于是在京城掀一场大地震。”
“你担心有人会保他?”穆恩皱眉道。
“不是担心,是肯定会有人保他。那些和他利益捆绑的人,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把他拖下水。”凌烽将烟头扔进海里,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目光落在甲板上那些正在休整的战士们身上,“但不管谁保他,该算的账,我一笔都不会少算。我爸说得好——凌家的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笔仇,不报了,我对不起那些流血的兄弟。”
穆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和凌烽并肩作战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个兄弟了。凌烽平时看起来豪爽大方、不拘小节,但一旦涉及到原则和底线,他的态度比任何人都强硬。这种强硬,是从小在凌家武馆里被一拳一脚打磨出来的——练武的人,骨头必须比拳头硬。而凌烽的骨头,是他见过的最硬的一个。
海风越来越大了,船身开始随着海浪轻微地摇晃。凌烽拍了拍穆恩的肩膀,两人一起走下了甲板,进入了船舱。
船舱内部经过改造,虽然比不上正规的医院,但已经足够满足伤员们的需要。医疗舱位于船体中段,是一个独立的隔间,配备了简易手术台、药品柜和几张病床。老莫正在为王军检查伤口,洛樱在一旁当助手,两人配合默契,动作行云流水。王军躺在病床上,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多了,甚至还在跟老莫讨价还价,问自己什么时候能下床走动。
“下周。”老莫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然后拿起注射器,在针管的刻度上瞄了一眼,“你要是敢提前下床,我亲自把你绑回去。”
王军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说话了。在魔王佣兵团,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你可以跟凌老大顶嘴,可以跟穆恩吵架,但千万别惹老莫生气。因为老莫手里握着的,不仅是你的命,还有让你生不如死的无数种方法。
凌烽站在医疗舱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他走进去,在王军的床边坐下。
“感觉怎么样?”凌烽问道。
“凌教官,我都说了我没事了,是老莫太紧张……”王军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但被老莫一个眼神瞪了回来,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胸口还有点疼,但比之前好多了。呼吸也不那么费劲了。”
“那就好。好好养伤。等回到京城,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做。”凌烽拍了拍王军的肩膀,站起身来。
走出医疗舱后,凌烽去了叶曼语所在的休息舱。叶曼语坐在床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洛樱正在给她量血压。她的脸色比昏迷时红润了不少,眼神也重新有了光彩,只是整个人看起来还有些虚弱。
“凌教官!”看到凌烽进来,叶曼语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害羞的笑容,“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居然在最关键的时候晕过去了……”
“添什么麻烦。你连续作战那么多天,体力透支到极限,能撑到战斗结束已经是奇迹了。”凌烽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难得地温和,“你是龙炎组织里唯一的女战士,但你的表现不比任何男兵差。这一点,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叶曼语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低下头,用手背快速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重新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凌教官,等我养好了身体,我还要继续跟你训练。这次战斗中我发现自己的近身格斗还不够强,差点被敌人近身偷袭得手。我要把凌家拳学好,下次绝不让敌人有机会靠近我。”
“好,一言为定。”凌烽笑着点了点头。
凌烽走出休息舱后,在过道里遇见了方傲晴。她独自一人站在舷窗旁,透过圆形的玻璃窗望向外面漆黑的海面。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她的身影在舷窗前显得格外清瘦,肩膀微微收拢,像是背负着某种无形的重量。
“不休息?”凌烽走到她身边,也靠在了舷窗旁。
“睡不着。”方傲晴没有转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我在想,吴副局长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我的上司,我进特工局的第一天就是他带我。他教我如何识别敌特,如何在危险情况下保护情报,如何宁死不屈。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亲手把追踪装置缝进了我的作战服里。”
“人在权力和利益面前,什么底线都可以放弃。”凌烽淡淡地说道,“你把他当引路人,他把你当棋子。这就是现实。残酷,但必须接受。”
“我知道。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方傲晴转过头,看着凌烽,问道,“回国之后,我能作证吗?我想当面问他,问他为什么。问他在那些夜里睡得着觉吗。”
“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你会得到应有的公正和清白。至于吴德才——他没有机会再见你了。等他落网后,等待他的是军事法庭和牢狱。”凌烽说道。
方傲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目光重新回到窗外,海面上的月光似乎在微微晃动,像是整个世界都在随着海浪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