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槐树底下

她看着陈渡,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空。

“老陈头去年给我烧过纸,”她说,“他说你上高中了,成绩还行,就是不爱说话。”

陈渡说:“你认识他?”

“他救过我。”谢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我在这条河里漂了很久,漂到后山那段的时候,是他把我捞起来的。他给我擦脸,给我换衣裳,把我埋在这棵树底下。他每年清明都来看我,带一壶酒,坐一下午。”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他是个好人。”

陈渡没说话。

“所以我不想害你。”谢小禾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留下一道水痕,“他们让我来找你,我不来,他们就自己来了。我给你写字,写在你的书上,让你别写了——你没看见吗?”

“看见了。”陈渡说,“谁让你来的?”

谢小禾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忽然往旁边飘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但陈渡看得很清楚。

“这里不方便说话。”她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槐树的阴影里,整个人融进了黑暗中,只剩下声音还留在外头,“明天晚上,你去后山河边,我在那儿等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气声。

“别再找姚半仙了。”

风重新吹起来,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等风停了,树底下只剩陈渡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丛野草。草叶子还在微微晃着,上面沾着水珠,不是雨水,也不是露水。

陈渡蹲下去,从野草丛里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片碎布。

红布,和谢小禾身上那件棉袄是一个颜色。

他把碎布攥在手心里,转身往回走。

回到值班室,推开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桌子上的习题册还摊着,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手机还扣在桌上。

他拿起来翻了个面,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

那条短信还在收件箱里,最末尾那句“你还记得我吗”像一根细针,不疼,但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陈渡把手机锁屏,从裤兜里掏出那根铜钉子,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关了灯,躺在床板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姚半仙说,车主不是活人。

谢小禾说,别再找姚半仙。

老陈头留在纸上的话是——用可以,别信它。

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不急,他对自己说。

一步一步来。

后半夜起了风,吹得值班室的门板吱吱响。陈渡翻了个身,把手搭在铜钉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