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儿媳倒觉得五弟这话说得好。妙云妹妹素来最讲究分寸,便是同五弟拌嘴,也总要给彼此留几分余地,今日可算顾不上这些了。”常穆英越说越乐,“您听听,‘都是殿下干的好事’——这句话儿媳可得替她记着,等孩子满月时,再原原本本说给她听。”
王月悯原本也在笑。
可笑到后来,听见里面徐妙云那一声比一声更费力的喘息,她眼里的笑意又慢慢软了下来。
“她肯这样说,才说明真把五弟当成最亲近的人。”
常穆英侧头看她。
王月悯望着紧闭的门,眉眼间渐渐浮出几分心疼:“人在最疼、最狼狈的时候,是最顾不上装样子的。妙云平日里总怕给旁人添麻烦,连委屈都习惯自己咽。如今到了五弟面前,疼了会说,怕了会讲,连‘下回你自己生’都脱口而出,可见她早已把五弟当成了那个可以安心依靠的人。”
这一句话落下,马皇后眼底的笑意也缓缓沉成了温柔。
“是这个理。”
她轻轻拍了拍王月悯的手背,又朝产房方向看去。
“夫妻过日子,哪能一辈子都端着礼、守着体面。能让她疼了便骂,委屈了便闹,怕了便往身上靠,这才是真的把人娶回家了。”
常穆英沉默一息。
然后十分坚定地点头:“所以五弟这顿骂挨得值。”
王月悯:“……”
马皇后:“……”
产房里,新一轮阵痛却已经压到了最紧要的时候。
稳婆查看过产程后,神情都严肃起来,不再像方才那般还有心思偷笑。
沈知岐也挪到了近前,低声提醒徐妙云,这一轮开始要顺着力道往下用力,不能再只顾着忍。
婴孩比寻常足月孩子更壮些,产程走到这里,先前那点“都还顺当”的轻松便逐渐被吃力取代。
徐妙云本就已经熬了许久,体力消耗得厉害,此时每一次用力过后,都像是被抽去了大半力气,浑身汗湿,连指尖也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朱橚看得心里发紧,却不敢露出来。
他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少,只能帮她调整靠垫,喂两口温糖水,一遍遍带她呼吸,疼得最重时便把手递过去,让她抓、让她掐。
“妙云,看着我。”
徐妙云已经有些睁不开眼。
朱橚便凑得更近,额头几乎要碰上她的。
“先把气息稳住,等下一阵上来,听稳婆数着时候再用力。方才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越到最后越急不得,咱们一阵一阵往前熬。”
徐妙云缓了片刻,才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下一轮阵痛来时,她重新攥紧他的手。
屋里没人再说笑。
稳婆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沉稳而有节奏。
沈知岐盯着胎心和产程,时不时简短报一句情况。
团香拿着布巾守在旁边,急得眼圈发红,却半点不敢添乱。
一轮又一轮下来,徐妙云咬紧牙关,连下唇都被齿尖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到了后来,她连骂朱橚的力气都没了,只在疼得最厉害时本能地往他这边看一眼,而朱橚每次都在。
他始终贴在她耳侧低声提醒:“妙云,别去算还要熬多久。稳婆叫你使力便跟着使,力道一退,你便靠着我歇,旁的什么都别想。”
不知过了多久,最年长的稳婆忽然精神一振。
“看见了!”
这一声落下,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跟着提了起来。
徐妙云已经累得脸色发白,听见这句话,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终于重新定了下来。
朱橚也顾不上什么仪态,握着她的手连声道:“听见没有?快了,妙云,真的快了。你再坚持一下,就一下——”
徐妙云虚弱地瞪他:“你每次……都说一下。”
朱橚一噎。
稳婆险些又笑出来,只是此刻谁也没有余心真笑。
又一轮力道压下。
徐妙云几乎是凭着最后一股气顺着稳婆的引导往下用力,肩背绷到极致,手指死死抓着朱橚,眼前都因为用力而泛起一层白光。
下一瞬。
一道响亮的婴啼骤然划破产房。
“哇——!”
那声音又脆又亮,像是在娘胎里攒了许久的力气,终于逮着机会向整个吴王府宣告自己来了。
屋里的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团香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又哭又笑地往前凑。
几名稳婆熟练地忙着清理包裹,其中一人只看了一眼,脸上的喜色便彻底压不住。
“恭喜殿下,恭喜王妃,是个小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