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叶府,川岛芳子登门那天是十二月中旬的一个灰蒙蒙的早晨。天像是随时会落雪,叶府门口的石狮子蹲在冷风里,门楣上的匾额还是那两个字,可整座宅子比从前安静了许多。她刚一踏进侧巷,就已经被赵铁生安排在巷口的眼线看到了——那人没有声张,只是转头朝回廊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川岛芳子没有走正门,是从侧巷进来的,穿着一身深色的男式便装,帽檐压得很低,只有一个贴身随从跟在后面。她穿过回廊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踩惯了不同人家的台阶,知道哪一块木板会响,所以每一步都避开了那些会发出声音的位置。
叶陵勇在偏厅见的她。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茶水冒着白汽,他没有喝,只是端着。赵铁生站在他身侧,垂手侍立,像一个影子。他早在川岛芳子进门之前就得到了消息,在偏厅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茶换了一盏,又凉了半盏。
川岛芳子进来,拱手行了一个礼:“二哥。”
叶陵勇放下茶盏:“显玗,坐吧。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川岛芳子没有坐:“今日前来,是想向二哥借一个人。”
“借人?”叶陵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府里人手你随便挑,护卫、仆役,看上哪个带走便是,不必跟我客气。”
川岛芳子轻轻摇头:“旁人都不合适,我心里已经选定了人选。”
叶陵勇抬眼:“谁?”
“五妹婉心。”
叶陵勇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盏,指腹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像是要用那一点时间把这句话的重量重新称一遍。“我五妹素来深居简出,平日很少与人打交道。不知你找她究竟有何事?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我才能替你去跟阿玛开口。”
川岛芳子在客椅上坐下来,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不急不慢:“前线战事胶着,二哥想必比我清楚。袁斌守住了锦州,关东军暂时退兵,可谁都知道那只是暂时的。袁斌这个人,硬拼打不动,关东军想换一个办法——让叶婉心去锦州,以未婚妻的身份安抚他,让他觉得还有退路可走。”
叶陵勇没有打断她,可他的目光在她说出“换一个办法”的时候微微收紧了,像是一扇窗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你是说,让五妹去劝降?”
川岛芳子摇了摇头:“不是劝降。是给他一条活路。关东军愿意放他活着离开锦州,只要他肯走。可袁斌那个人,他不会信日军的话,他不会信任何一个日本军官说的话。但他会信叶婉心。只要她站在那里,告诉他说‘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会听的。”
叶陵勇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要把那些话拆开来一个一个地看:“你让我把五妹送出去,用她去换袁斌的命。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袁斌不走呢?万一他宁死不退,五妹岂不是要被你们扣在手里当人质?”
川岛芳子没有否认。她的目光坦然地迎着叶陵勇的审视,像是在说一件早已被反复计算过的事:“二哥,我不瞒你。叶婉心到了锦州前线之后,她的去留,确实不完全由她自己做主。可我能向你保证——只要袁斌做出任何选择,我绝不会让人动她一根头发。如果袁斌不肯走,叶婉心会安全回到叶府。这句话,我以爱新觉罗的姓氏担保。”
叶陵勇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不是真诚,也不是欺骗,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的东西。他在那双眼底看到了她自己也不敢承认的空洞,却偏偏说出来的话带着令人无从反驳的分量。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涩意。“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还是去找阿玛商议吧。”
川岛芳子微微颔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也好,那我便去面见世伯。”她起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身后:“二哥,我说的话,你也不妨再想想。五妹留在奉天,就能平平安安地等到仗打完么?奉天的风吹到哪一边,连世伯都拿不准。她迟早要面对这道坎,不如让她自己选。”
叶陵勇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听着她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了,才把手里那盏凉透的茶放下。
叶峰在书房见的川岛芳子。他没有让任何人侍立,连赵铁生都退到了门外。
“世伯,”川岛芳子站在书桌前,“晚辈今日来,是想向您借一个人。”
“谁?”
“五妹婉心。”
叶峰放下手里的卷宗:“你借她做什么?”
“前线战事胶着,袁斌守住了锦州,关东军暂时退兵,可谁都知道那只是暂时的。婉心和袁斌是恋人,把她送去锦州,她可以安抚袁斌的心。只要袁斌愿意,关东军可以让他活着离开锦州。”
叶峰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你回去告诉土肥原,这件事我要想一想。”
川岛芳子点了点头:“世伯慢慢想,可别想太久。”她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消息很快传到了安舒耳朵里。她正在自己房里整理几件衣裳,听见丫鬟低声说了显玗去了叶峰书房的事,手里的衣裳停了一下。她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巷口两个穿灰布衣裳的年轻男人蹲在墙根下抽旱烟,帽檐压得很低。安舒把窗户关上,在床沿坐了下来。她想起婉柔出嫁那年穿着大红嫁衣从回廊那头走出来,脸上画着妆,可她的眼睛是空的。那时候她帮不了婉柔,如今也帮不了婉心。叶家的女儿生来就是棋子,她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她站起来推开门穿过回廊朝婉心的院子走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说话声,是婉心和她的母亲李氏姨娘。她在门口站住了,没有进去。
婉心坐在自己房里,手里攥着那封已经看了无数遍的信。信纸边角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字迹快看不清了,可她还是在看。李氏姨娘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没有说话。
“额娘,”婉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说他会回来的。”
李氏姨娘看着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只是伸手握住了女儿的手。那只手冰凉凉的,指节微微发颤。
“额娘,”婉心抬起头,看着母亲,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显玗来府里,是做什么的?我刚才听下人说她去了阿玛的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她是不是来替日本人传话的?”
李氏姨娘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女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知道一些事,可她不能说。说了只会让婉心更慌。
叶陵忠在书房里。金海燕端着茶走进来,看见丈夫坐在桌案后面,手里的卷宗没有翻开,目光落在窗外灰白的天上。
“听说显玗来了。”金海燕把茶盏放在桌上,声音不高。
叶陵忠把卷宗合上:“嗯。”
“为婉心来的?”
叶陵忠没有否认。金海燕沉默了一会儿在他对面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他什么时候想说话了再开口。屋里只剩下角落座钟的嘀嗒声。
“她想要五妹去锦州。”叶陵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说袁斌会听五妹的话,只要五妹站在他面前,劝他退,他就会退。日本人愿意放他活着离开锦州。”
金海燕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桌面上茶盏里浮沉的茶叶,过了很久才说:“那五妹自己的意思呢?”
叶陵忠沉默了片刻:“还没问她。”
金海燕抬眼看着丈夫:“该问问她。婉心那孩子,从小就不争不抢,什么都顺着旁人的意思来。可这次不一样。这是她一辈子的事。就算阿玛那边定了主意,也该让她自己说一句愿不愿意。”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咱们当初在叶家,哪件事是自己做的决定?轮到她了,总该让她们自己选一回。”
叶陵忠没有回答,但他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了金海燕脸上,像是在看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却忽然发现还有别的棱角的人。
婉清坐在花园的假山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枯草绕在手指上又松开,再绕上去。她不知道显玗来过了,也不知道五姐可能要被人带走。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地上几片被风吹着打旋的落叶。林倩从回廊那头端着一只药碗走过来,步子轻而稳。婉清没有叫她,只是看着她走过去,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奉天的天越来越冷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干透了的凉意,把墙角的枯草吹得伏低又直起来。远处城墙上巡夜士兵的灯笼在暮色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正在一颗一颗地点燃那些快要熄灭的火星。
兴城的夜里,云子坐在自己屋里,面前摊着一盏油灯,灯焰跳了跳。她从袖口内侧摸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打开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她把纸条凑到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在火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没有关上。窗外夜色沉沉,像是在等她做最后的决定。她站了很久,轻轻把那句话念出了声:“只要人在,就还有盼头。”然后她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可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个天亮。
(第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