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拎着篮子来摘的,永远是别人。”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吐出来的时候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飘了两寸就散了。
“果然啊,这最后的果实,还是让他们摘了去。”
陆深沉默了一会。
他没有立刻端上那种廉价的安慰,华盛顿最不缺的就是安慰话,一句话说得太快,就跟塑料花一样,好看,没味。
他等车拐过一个弯,等那阵冷风把盖茨额前那撮头发吹回去了才开口。
“局长,谁都没法否认您的功劳。”
盖茨嗤地笑了一声,没回头。
“功劳。”
他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嚼,像嚼一颗酸得掉牙的果核。
“陆,在这座城里,功劳是一种非常特殊的货币.....它的面值由记账的人决定,而记账的人,从来不是挣钱的人。”
“今天那间屋子里,十几个人,三个内阁,两个白宫。”
“你数数,有几个是我们的?”
陆深没数。
因为答案两个人都清楚,严格来说,一个都不算。
盖茨终于把窗户按上了半截,风声小了下去。
“尤其是FBI!”
……
陆深心里那面早就撑好的鼓,被这机构名称轻轻敲了一下。
他知道盖茨在担心什么。
这事.....是米利坚情报体系一根埋了四十年的旧刺。
按纸面上的规矩,FBI主管境内反间谍,AIC主打海外情报,一条边界画得清清楚楚,一个看家,一个出海。
可这规矩到了如今,已经被撑得四处漏风。
跨国间谍案越来越多,跨国犯罪的钱在十几个时区里游泳,恐怖分子今天在贝鲁特明天在法兰克福.....胡佛楼里那帮穿风衣的开始理直气壮地往外伸手——凭什么案子跨了海,我们就得在海关那儿站住?
于是反间谍、反恐、金融犯罪这三块地皮上,两家人翻来覆去地抢管辖权,抢到最后连档案柜的钥匙都要各配一把!
更要命的是,FBI手里还捏着两根活的引信。
一根叫伊朗门。
那摊子事儿虽说明面上已经收了尾,可尾巴还在地里埋着,谁想刨,随时能刨出几截。
另一根,就是今晚布雷迪财长在会上讲的储贷危机。
那几千亿的坏账窟窿里,泡着大量的金融腐败和有组织犯罪洗钱,而洗钱这条道上.....很不巧地.....历来也趟着某些“隐蔽资金“的脚印。
FBI这两年顶着查洗钱的名头,暗地里的手电筒,时不时就往兰利的账本上照一照!
这是内部权力博弈里最见血的一种打法.......用合法的名义,查你的合法性。
而最要紧的一条,盖茨也看出来了,
布什要扶FBI。
这话没人明说,可它就摆在那。
老牛仔自己是干过一年AIC局长的人,全米利坚就他一个坐过那把椅子又坐上这把椅子,他比谁都懂兰利是怎么运转的.....也正因为他太懂了,所以他知道那台机器一旦跑起来,连总捅都未必拽得住缰绳。
一个懂马的人,骑马的时候手上是要多带一根鞭子的。
FBI就是那根鞭子。
陆深在心里把这盘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侧过身子,面朝盖茨。
“局长。”
“嗯?”
“我讲个笨道理。”
陆深两手交叠搭在膝上,
“一座城里有两支消防队,平时最恨对方,抢地盘,抢经费,抢报纸头版。
可有一天,城里最大的那栈仓库烧起来了,烧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您猜他们会干什么?”
盖茨没说话,眼睛还眯着,但目光已经从窗外收回来了些许。
“他们会开始互相递水管。”陆深笑着道,“不是因为他们和解了,是因为水压不够了。”
“FBI要伸手,是因为他们看见了海。
可他们那双手在海上是要湿透的,他们的人不懂第三国货币的走向,不懂在贝鲁特一个电话要转几道,不懂东柏林的线人是靠什么活着的。”
“他们能查账。”
陆深声音沉了下来,
“但他们查不了世界!”
“而这世界马上就要出一件大事......大到没有任何一个查账的机构能接得住。”
盖茨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
那双眼睛在路灯明暗交替的光里,颜色很浅,像两片被水冲久了的玻璃。
“放心,局长。”陆深笑了,这一笑就很轻松了,“在您的带领下,我们AIC,必将一往无前!”
盖茨盯着他看,盯着自己最为信任的人。
然后他转过身来,肩膀往后一沉,靠回座椅里,笑了。
“陆……”
他伸手,在陆深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拍得很实,
“我知道你的意思。”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要往上走,得先让上面那个人站稳;上面那个人要站稳,得先有下面这个人替他往前趟。
绝不仅仅是忠诚的问题,这是结构。
在盖茨看来,
结构.....比忠诚牢固。
……
车过十四街,雨小了些。
“局长,顺便把近段时间的东欧汇总跟您讲一下。“
盖茨点了下头,
“东欧六国,我们的全程监控和推进已经铺完了。从目前汇拢的情报看,整个阵营的崩塌,有很大可能性.......马上到来。”
“多快?”
“以月计。”
盖茨的眉毛挑了一下。
陆深开始念了起来,像在念一张车站的到站表:
“波兰,团结工会执政。”
“匈牙利,开放奥匈边境。”
“东德,柏林墙倒塌。”
“捷克斯洛伐克,内部革命。”
“保加利亚,政权更迭。”
“罗马尼亚,暴力革命。”
他抬起头。
“这六件事,很可能会在同一个年度里,一件接一件地相继爆发。”
车里静了。
只有雨刮器慢慢地扫,一下,又一下。
盖茨猛然侧过头来。
他这一下侧得非常快,快得那件呆板的深灰西装在肩线上都皱起了一道折。
“......这是你的预测?”
陆深看着他,点了点头。
“是。”
盖茨盯着他,眼神里那点东西很复杂.....一半是“你疯了”,一半是“你要真没疯就完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这些事,看来是必然要发生了。”
他把身子转回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望着前挡风玻璃外那条被雨水泡软了的路,苦笑道:
“陆……你比所有人都看得长远啊。”
“这些事,那些所谓的智库......”
他摇了摇头,像是被自己接下来的话呛了一下,
“恐怕连想,都不敢想。”
这话是实话。
陆深也摇头,语气非常平实:
“抽丝剥茧的事儿,不都是我们在做么?”
盖茨再次长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叹得比之前每一次都长,
“这样的话.....”
他忽然停住,像是不想让这句话从自己嘴里出去。
但最终还是出去了,而且是很轻地出去的,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我感觉,苏联,很快也要倒下啊。”
……
陆深眉头微微一皱。
有些结论,得让说的人自己抱着,才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