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的是边关安定,不是开疆拓土。
大军凯旋返回雁门关时,沿途经过那些刚被收复的关隘和牧场,当地百姓自发地跪在路边迎接。他们中的许多人已在这片边境地带生活了几代人,经历过无数次柔然骑兵的劫掠,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看到朝廷的军队把柔然人一路赶回阴山以北。
石虎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有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路边,将手里捧着一碗清水举过头顶。石虎翻身下马,双手接过那碗水一饮而尽,然后扶起老妪,用他那招牌式的大嗓门说了句——
“以后不用再跑了,朝廷守着你们。”
老妪听不太懂他的并州口音,但她听懂了,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慕容冲在雁门关内犒赏三军。他将从柔然缴获的战利品——数千匹战马、大量弓弩刀剑、帐篷辎重——全部分发给参战将士,并按军功晋升了数十名将领。
贺兰崇远因在决战中率军斩断柔然白纛、击溃敌军中军的功绩,受封为镇北大将军,统领幽并骑兵驻守雁门关防线。
石虎因在正面战场指挥若定、亲率步兵硬扛柔然主力冲锋的功绩,受封为冠军侯,食邑翻倍,镇北营扩编为三万。石虎接过封侯诏书时咧着嘴笑得很憨,但转过头去的时候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三年前他还是流民营里一个快饿死的流民头领,如今他是朝廷的冠军侯,是皇帝亲口封的国之柱石。
慕容冲将边关防务交给贺兰崇远全权负责,雁门关城防及阴山以南诸军镇统一调配。他命石虎率镇北营一万精锐休整三日后随他回师邺城,石虎当即表示这些兵这些天歇得也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出发。
雁门大捷的军报由快马驿传一路南下,沿途每过一个驿站便换马不换人,军报上的火漆印章从雁门关守将的虎头印,换成了慕容冲的天子金印。
信使抵达邺城时正值午后,他策马冲过南门,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激起一片碎尘,声音嘶哑地一路高喊着“雁门大捷!柔然溃退!陛下凯旋!”。
南市的商贩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涌到街边,粮铺掌柜和布铺伙计互相抓着对方的胳膊确认自己没听错,刘布商从柜台后面跑出来连账本都忘了合,蒸饼铺的老张头把刚出笼的蒸饼往伙计手里一塞,自己扯开嗓子朝街对面喊了好几声“打赢了打赢了”。
捷报从南门传到北门,从城东传到城西,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座邺城都沸腾了。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当场拍惊堂木编了一段慕容冲亲征柔然的段子,虽然唱词粗糙却把围观的听众听得热血沸腾,叫好声震得茶馆的瓦片都在抖。
王婆拄着拐杖从巷口走出来,逢人便说她早就知道陛下一定能打赢,当年陛下在杂货铺门口跟悬鱼说话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这孩子的面相就是能打仗的相。
沈茯苓站在杂货铺门口,手里还攥着刚理好的账本,听着满街的欢呼声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转身进了铺子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壶陈年菊花酿,说等陆悬鱼回来给他接风。
陆悬鱼是在太原城外的中军大帐里收到雁门捷报的。
信使从邺城方向快马赶来,将捷报呈给他时他正在和高崇核对太原围城的最新兵力和粮草数据。他展开捷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将捷报轻轻放在桌上,用手掌在上面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帐外暮色中那座孤立无援的太原城。
王导困守孤城,等的就是柔然突破雁门关。如今柔然溃退,郁久闾贺兰北遁,这个消息对太原城内的士气将是毁灭性的打击。他不需要攻打太原,只需要把这份捷报射入城中让王导的残兵们自己读一读。
他提笔给慕容冲写了一封简短的军报。信中先恭贺雁门大捷,简要汇报了太原围城的现状,然后建议陛下回师途中不必急于入邺城休整,可绕道太原与自己合兵一处,集中兵力一举拿下太原,彻底终结王导之乱。他将信封好交给传令兵,传令兵双手接过信转身快步走出帐外。
慕容冲率石虎的一万镇北营从雁门关出发南下,沿途所过州县百姓皆夹道迎接。大军一路南下,在太原城东北方向与陆悬鱼的围城部队顺利会师。
陆悬鱼接到斥候报告后策马前去迎接。在军营辕门外,他翻身下马,慕容冲也从御马上下来,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相对拱手行礼。
慕容冲穿着一身明光铠,面容比出征前瘦削了几分,但精神极好。石虎在他身后跳下马,大踏步走过来,在陆悬鱼肩头重重拍了一掌,朗声笑道——
“悬鱼老弟,咱老石封侯了!”
陆悬鱼被他拍得肩膀一矮,却没有躲开,笑着拱手道恭喜石虎大哥。慕容冲问他太原情况如何,陆悬鱼指着远处暮色中那座城墙沉默而孤寂的城池,将围城以来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慕容冲听完之后沉默片刻,然后说了四个字:“合力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