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雁门关外,朔风如刀。
慕容冲率四万大军出关,在桑干河谷扎下大营。从十月亲征至此,他与柔然人已周旋了四十余日——不是正面决战,而是用石虎的步兵层层设防、用贺兰崇远的骑兵反复袭扰,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掉柔然骑兵的机动优势和后勤补给。
眼下郁久闾贺兰的号称五万铁骑已被消耗到不足四万,更重要的是柔然后方的草料场被贺兰崇远烧了三次,箭矢补给被截了两次,全军士气从刚入关时的骄横不可一世跌到了现在的低迷焦躁。
但柔然人并没有退——郁久闾贺兰将残部全部集结在桑干河以北的平原地带,摆出了一副决一死战的阵势。探马回报,柔然王庭的九斿白纛已从中军大帐移到了前锋营,这是柔然可汗御驾亲征、准备亲自率军冲锋的信号。
慕容冲站在中军大帐外的将台上,披着那身明光铠,按剑而立。朔风将他身后的玄色龙旗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桑干河枯黄的草滩,落在河北岸那片黑压压的柔然骑兵阵列上——数万骑兵列成数十个方阵,每个方阵前都立着部落的图腾旗,有苍狼、白鹿、黑鹰、金雕,旗帜在朔风中狂舞。
中军大营正中央那面九斿白纛最为醒目,那是柔然王权的象征,代表着可汗本人就在那里。
“郁久闾贺兰把白纛都搬到前锋了。”石虎站在慕容冲身侧,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咧开嘴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
“看来这老小子是急眼了,想毕其功于一役。在草原上没人敢跟他正面硬撼,他就以为在雁门关外也没人敢跟他正面打。”
贺兰崇远在一旁用鲜卑语短促有力地说了句什么,大意是柔然人擅长的是在草原上驰骋奔袭,不善打阵地战,眼下把全军集结在一片河滩平地上,等于把自己绑在了同一个地方。
只要打掉前锋主力,后面那些部落兵便会溃散。
慕容冲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河北岸那面白纛上,脑中却在飞速运转——郁久闾贺兰不是傻子,他之所以选择在桑干河平原决战,是因为这片地形是雁门关外唯一一片足够开阔、能让他发挥骑兵数量优势的平地。
他需要一场速战速决的决战来扭转连月以来不断被消耗的颓势,更需要一场大胜来震慑后方,那些已经因为后勤吃紧而开始动摇的部落首领。
实际上柔然内部此刻正因这场仗打得太久、损失太大而分成两派——主战派以可汗本人和亲卫将领为首,认为若不趁此机会一举击溃大燕主力,柔然在漠南的霸权将从此衰落;主和派则以几个损失惨重的部落首领为代表,主张趁现在尚有余力主动退兵,保全草原元气,甚至有几位年长的部落头人私下主张与朝廷谈和,用退兵换取朝廷开放边市作为交换条件。
两派在柔然王庭的军帐里吵了整整一夜,最终郁久闾贺兰拍案而起,压下所有反对之声,决定孤注一掷倾全军之力与慕容冲决一死战。
“他想决战,朕便给他决战。”慕容冲收回目光转身看着石虎,开始下达军令。
他用极简短的语句布置了决战方略——
石虎率镇北营一万精锐在桑干河正面列阵,以步兵长矛阵和强弩方阵构成中央防线,正面吸引柔然主力冲锋;贺兰崇远率幽并骑兵两万分左右两翼,埋伏在河谷两侧的山坳密林之中,待柔然骑兵发起冲锋、两翼暴露后同时出击;高士廉率禁军一万为后军预备队,驻守大营护卫粮草,随时准备支援正面战场。
三路兵力合计四万,对柔然残部不足四万,但他把最精锐的步兵摆在正面做铁砧,把机动性最强的骑兵藏在两翼做铁锤——只要正面能扛住柔然的第一波冲锋,两翼骑兵便能将柔然主力拦腰截断。
石虎和贺兰崇远齐声领命,转身大步走下将台各自回营调兵。
慕容冲独自站在将台上,朔风将他的明光铠吹得冰冷彻骨。他看着河北岸那面九斿白纛在风中狂舞,想起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邺城城楼上,看着崔清玄的叛军从北门攻入城中的。
那时候他身边只有几百禁军,连明天的太阳都不敢保证能看到。现在他身后有四万大军,面前是柔然人的王庭白纛,而他要做的就是用这一仗告诉所有人,大燕的皇帝不是一个只能躲在城墙后面的傀儡。
决战在次日拂晓打响。
柔然人先动了。郁久闾贺兰将全军分成三波——第一波是轻装骑射手,负责快速冲到燕军阵前密集放箭,压制燕军前排的弓弩手;第二波是重装铁骑,人马皆披锁甲,手持长矛和马刀,负责在箭雨掩护下直接冲阵;第三波是可汗亲卫骑兵,由郁久闾贺兰亲自率领,是压阵的最后一击。
三波冲锋依次推进,典型的草原骑兵波浪式冲击战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靠连绵不绝的冲击力压垮步兵方阵的心理防线。
第一批柔然骑射手冲过桑干河时,马蹄踏碎了河面上薄薄的冰层,碎冰和河水溅起数丈高。数千骑射手在距燕军阵列数百步处一字排开,同时拉弓放箭,箭雨遮天蔽日地朝燕军正面阵地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