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六章 风卷云散

猎杀财神 师者海海

“天时不与,人力难为。后会无期,各自珍重。”

王导站在空了的卢氏营地上,望着北边范阳方向那一缕尚未散尽的尘土,负手站了很久。

秋风从他背后刮过来,吹得他的玄色衣袍猎猎作响,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零乱不堪。他没有骂,没有怒,只是缓缓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中军大帐。

联军三路已去其二,太原本部兵马也已在断粮和哗变中折损了近半。他手头还能调动的兵力已不足万余,而且这支残兵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他谋划了大半年、从来不愿面对的事实——这场趁虚而入的闪电战已经打不下去了。

他必须退。

王导退守太原城外大本营的命令是在当天傍晚传达到各营的。残存的万余兵马在暮色中拔营西撤,沿汾水河谷退回太原方向。

来时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去时队伍拖得又长又散,士兵们饿着肚子扛着兵器默默走在山路上,队列之间的空隙大得能塞进整支骑兵队。

辎重营里已经没有多少辎重可运了——粮草早在断粮的头几天便耗光了,如今骡车上拉的大多是空麻袋、空粮筐和一些损坏待修的军械。有些骡子自己也饿得肋骨一根根凸起,拉车时四条腿在碎石路面上不停地打滑。

陆悬鱼的情报线在王导拔营后不到一个时辰便将消息传回了邺城。崔钰展开刚收到的飞鸽密信扫了一眼,将信纸放在陆悬鱼面前,用他那一贯平稳的语调说了几个字:“王导退了。太原方向。”

陆悬鱼正站在邺城西门城楼上监督城墙加固进度,闻言转过身来,接过信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王导的兵力已从联军鼎盛时的两万余骤降至不足万余,粮草全断,郑氏卢氏已撤,余下的太原本部残兵军心涣散,正沿汾水河谷向西撤退。

这是追击的最佳时机——不是攻城,不是决战,而是趁他病取他命,在撤退途中最大限度地消耗他的有生力量,让他退回太原之后也无力再组织反扑。

陆悬鱼将信纸折好放进袖中,快步走下城楼。禁军副统领高崇早已在城门口备好了马,两千禁军精锐在西门内整装待发。高崇是禁军统领高士廉亲自提拔起来的宿将,在禁军里待了十几年,城防作战经验极为丰富。

他见陆悬鱼翻身上马,便催马靠过来,用极简短的语句将出击方案复述了一遍:

两千骑兵轻装追击,沿汾水河谷一路咬住王导的后卫部队,以袭扰为主、歼灭为辅,拖慢叛军撤退速度,消耗其兵力,迫使王导分兵断后;邺城守军主力继续驻守城防,确保邺城安全。

陆悬鱼点了点头,轻夹马腹,黄骠马便率先从西门驰出。两千禁军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起的尘土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高高扬起,沿着官道朝汾水河谷方向疾驰而去。

云团跟在陆悬鱼马后跑得飞快,四只爪子在碎石路面上刨得尘土飞扬,它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不再像平时那样撒欢乱跑,而是紧跟在马侧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姿态。

追击从汾水河谷入口处开始咬上了王导的后卫部队。王导不是没有料到陆悬鱼会追击——他在拔营时便安排了后卫,约莫近千人,由他最信任的一名老将率领,负责断后掩护主力撤退。

后卫部队在汾水河谷入口处依托河谷两侧的陡峭山壁布置了简易防线,在狭窄处堆了几排拒马和鹿角,试图拖延追兵的速度。但陆悬鱼没有给他们固守待援的机会。

他以通神之境运转财神之气,将文财五阶的感知力全部铺开,河谷两侧山壁上每一条隐蔽的羊肠小道、每一处可以绕过拒马的山石裂缝,都在他识海中清晰浮现。

他抬手示意高崇的主力骑兵在河谷入口处正面佯攻,自己则带着数十名精选的禁军轻骑沿着山壁上一条采药人走的小径绕到了后卫部队的侧后方。

当高崇的骑兵在河谷正面对拒马阵发起冲锋时,陆悬鱼带着轻骑从后卫部队背后的山壁上突然杀出。几十匹战马从陡峭的山坡上俯冲而下,马蹄在碎石上刨出的火星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后卫部队猝不及防,阵脚大乱,拒马阵在正面和侧后的夹击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土崩瓦解。近千人的后卫部队或死或降或逃入山林,彻底失去战斗力。

陆悬鱼没有停留,继续率骑兵沿着汾水河谷追击王导的主力。在接下来的数日里,他的骑兵又咬上了叛军后卫数次——每次王导都试图留下部分兵力断后,但每次断后的兵力都被陆悬鱼的追击骑兵击溃或歼灭。

叛军在这些遭遇战中又损失了千余兵力,加上之前在断粮和哗变中折损的人数,王导从太原带出来的两万余联军,最后逃回太原城外的不过数千残兵。

王导在败退太原的途中接到了前锋急报——太原城已被陆悬鱼策反的城中义军配合朝廷密使提前拿下。

王导闻报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部将都没想到的决定——不回大本营,直接攻城。他将残存的数千兵马分成三队,趁城中义军立足未稳、太原城防尚在混乱之际发动突袭。攻城从深夜开始,叛军残兵用仅剩的几架云梯和撞车猛攻太原南门。

守城的义军人数虽多却缺乏训练,在叛军拼死冲锋之下硬撑了好几个时辰,终于在黎明前被攻破了南门。王导亲率亲卫队冲入城中,沿着主街一路杀向太守府。

沿途遇到的所有抵抗都被他毫不留情地碾碎。太原太守战死于府门前的石阶上,尸体被叛军士兵拖到街边,身上盖着的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

但义军和朝廷密使在城破之前,已经将太原城中的存粮大半转移或就地焚毁。王导拿下太原后,发现这座空城几乎没有任何战略价值——存粮所剩无几,城墙多处破损未及修复,百姓早在战乱中逃离大半。

他下令将剩余的存粮全部集中到太守府改为临时帅府,将四面城门紧闭,城外方圆数十里内的所有村庄全部焚毁,水井以沙石填塞或投入粪秽污染,实行彻底的坚壁清野。

他要让陆悬鱼即便追到太原城下,也无法就地获取任何补给。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登上太原南门的城楼,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条正在缓缓逼近的黑色骑兵线,嘴角浮起一丝惨淡而倔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