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嬷嬷心头一紧,连忙跪地求情:“娘娘息怒,林绾清入宫时日尚短,资历尚浅,恐难担此重任,贻误娘娘吉期,还请娘娘收回成命!”
“怎么?”苏贵妃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威压,“本宫的旨意,刘嬷嬷也要置喙?”
“奴婢不敢!”刘嬷嬷连忙叩首,不敢再多言半句。
苏贵妃目光重新落回林绾清身上,唇角噙着一抹凉薄的笑意,字字带着刁难:“本宫也不为难你,便给你七日时限。这件生辰礼服,需用流云千色锦为底,绣百鸟朝凰纹样。本宫要的百鸟朝凰,不是寻常制式,需得百鸟形态各异、动静相生,远近层次分明,羽翼纹理纤毫毕现。最关键的是,整幅绣面需无一线接头、无一针偏差,昼夜观之,色暗有变,日光下见金纹流光,烛火下见月影含章。”
苛刻的要求缓缓落地,满室绣女皆是心头巨震。寻常百鸟朝凰绣,已是极难之作,需数十名老手合力月余方能完成。而贵妃所求,无一线接头、光影异色,堪称绝世绣作,根本非人力可为。七日时限,更是天方夜谭。
这根本不是差事,是明目张胆的刁难,是必死的局。
春桃跪在一旁,手心早已沁满冷汗,悄悄抬眸看向林绾清,满心焦灼。
苏贵妃定定地看着林绾清,等着她慌乱失态,等着她跪地求饶,也好顺势治她一个无能怠工之罪。可林绾清依旧身姿平稳,眉眼沉静,没有半分慌乱。
片刻静默后,林绾清缓缓躬身,声线平稳无波:“奴婢遵旨,定不负娘娘所托,如期完工。”
苏贵妃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冷意。倒是个硬气的,只是不知这硬气是真有本事,还是不知天高地厚。她冷笑一声:“好。既然你敢应下,本宫便拭目以待。七日之后,若是绣品不合心意,本宫便治你欺君罔上、怠慢宫规之罪,逐出绣衣局,发配浣衣局终身苦役。”
“奴婢遵命。”林绾清应答坦然,无半分怯意。
苏贵妃见她始终淡然,无从拿捏,心中更闷火气,索性转身拂袖而去,珠佩铿锵,带着一身盛气离去。沉重的脚步声渐远,压在众人心头的巨石却未曾落下。
直到贵妃仪仗彻底走远,绣房之中才敢传来细微的喘息声。众人纷纷起身,看向林绾清的目光复杂至极,有同情,有嘲讽,有坐等看戏的漠然。
“绾清,你方才怎敢应下来啊!”春桃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臂,急得眼眶发红,“那条件根本不可能做到,七日工期,还要光影异色、无一线接头,便是局里最顶尖的绣姑,也断然完不成!你这是白白把自己送入绝境啊!”
一旁的资深绣姑也忍不住摇头叹息:“苏贵妃分明是故意刁难你,你方才若是推辞,顶多落个技艺不精的名声,尚且平安。如今应了下来,七日之后便是死局,难逃重罚。”
林绾清轻轻抬手,抚平绣架上微乱的丝线,神色依旧平静:“推辞便是抗旨,当下便会获罪。应下,尚有七日之机,可寻一线生机。”
她从未莽撞逞强,方才的应答,不是自负,是权衡利弊后的唯一选择。深宫之中,君威妃怒,无从抗拒,与其当场获罪,不如放手一搏。她林家祖传绣艺,藏有世间罕有的绝技,旁人做不到的,她未必不行。
刘嬷嬷走上前来,面色凝重,看着林绾清道:“你可知此事凶险?贵妃素来记仇,今日你扫了她的颜面,七日之后,无论绣品如何,她多半都会寻错处治你罪。”
“奴婢知晓。”林绾清颔首,语气坚定,“但针线之道,在于心稳、手稳、神稳。只要绣品无错无漏,纹理天成,便是贵妃有心刁难,也无由降罪。”
刘嬷嬷看着她澄澈坚定的眉眼,心中微微一动。她执掌绣衣局多年,阅人无数,见过太多投机取巧、惶恐怯懦的绣女,却从未见过这般临危不乱、心性坚韧的年轻人。她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罢了。你既应下,本局便全力助你。所需云锦、金线、彩丝,尽可去库房支取,无人敢拦。这七日,你不必当值,不必值守,专心绣制礼服即可。”
多谢嬷嬷。林绾清微微躬身道谢。
旁人见嬷嬷偏袒,心中暗自羡慕,却无人敢多言。众人都清楚,这桩差事凶险万分,无人愿意接手,嬷嬷此举,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
接下来的七日,林绾清彻底闭门谢客,日夜驻守绣房。
白日里,天光落满绣案,她端坐绣架前,身姿挺拔,十指翻飞,行云流水般走线运针。入夜后,烛火高悬,灯花簌簌跳动,映着她专注沉静的侧脸,整座绣房唯有针线穿梭的轻响,岁岁寂寂,岁岁安然。
春桃放心不下,日日守在门外,为她端水送食,打理琐事,时常看着她不眠不休的模样,满心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旁人闲暇时,便会悄悄凑在窗外窥探,看着林绾清一针一线绣制繁复纹样,有人嘲讽自不量力,有人暗自惋惜,也有少数人默默期盼,盼着她能创造奇迹,打破这无解的困局。
唯有林绾清心如止水,外界的议论、猜忌、嘲讽,皆不入心。她自幼习得林家独门的「虚实流光绣」,这门绝技便是针对光影异色、无痕走线而生。寻常绣艺,皆是单面走线,层层堆叠,必然留有接头痕迹,且纹样死板,无灵动之态。而虚实流光绣,以虚实双线交织,表里呼应,暗层藏纹,明层显态,针线穿梭无痕,纹理错落天成,恰好能破贵妃提出的所有苛刻要求。
最难的便是光影变幻之效。日光之下,金线浮于表层,折射流光,尽显华贵威仪;烛火微光之中,暗层彩线隐隐浮现,晕开淡淡月影纹理,清雅灵动,一绣双景,昼夜不同。这般技艺,早已失传民间,唯有林家世代传承,从不外传。
前两日,林绾清专心梳理丝线、排布纹样。百鸟朝凰,百鸟各有形态,或飞或栖、或鸣或宿、或敛翼或凌空,大小错落,远近有序,丝毫不能重复,分毫不能错乱。她先以淡墨在流云千色锦底轻轻勾勒轮廓,力道极轻,入布三分,不留墨迹,只留隐约纹路,避免伤了锦料质感。
三日开始正式落针,她凝神静气,十指起落如风。虚实双线交替穿梭,明线构形,暗线铺韵,千根彩丝层层晕染,过渡自然无痕,无半分生硬边界。绣凰之时,尾羽千层,层层叠叠,每一根羽丝都细如毫发,根根分明,灵动逼真,似有振翅欲飞之势。绣百鸟之时,雀鸟纤巧,雄鹰凌厉,仙鹤清雅,燕雀灵动,百态千姿,栩栩如生。
整整六日六夜,林绾清极少合眼,困极便以冷水拂面,稍作清醒便继续伏案刺绣。眼底渐渐熬出青黑,指尖被丝线磨得泛红,偶尔被细针划破,渗出细密血珠,她也只是随意拭去,不曾停顿半分。
春桃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屡屡劝她歇息:“绾清,你歇歇吧,身子要紧,这般熬下去,怕是礼服未成,你先撑不住了。”
林绾清只是轻轻摇头,指尖未停:“七日时限将至,分毫耽误不得。我多绣一分,便多一分胜算。”
第六日夜深,月上中天,烛火摇曳。林绾清落下最后一针,轻轻收线,整幅巨大的百鸟朝凰礼服,终于完整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