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深宫岁月,针度流年

红衣绣娘续 风流萧书生

一路行来,步步皆是旧景,步步皆是旧忆。

林绾清步履平稳,神色淡然,心底却缓缓翻涌着细碎的思绪。她想起三年前初入宫时,也是这样的秋夜,也是这样的宫道,她第一次被传召伴驾,心底忐忑又期许,以为前路漫漫,终有温情可盼。可三年光阴流转,针度流年,终究是一场空念。

她不知萧衍为何会突然再次传召自己。时隔七月,他早已将她抛之脑后,后宫佳丽三千,温婉娇媚、明艳华贵者比比皆是,她这般不起眼、被遗忘许久的旧人,实在不值一提。

是今夜政务烦闷,无人解意,一时兴起?还是偶然念起旧人,随意传唤?亦或是,朝堂局势变动,需要一枚不起眼的棋子,平衡后宫与世家的关系?

深宫帝王的每一次垂怜,从来都不止是私情,更多的是权衡、是算计、是掌控。她身在局中,渺小如尘埃,只能被动听从,无从选择,无从抗拒。

她不敢妄想温情,不敢期许偏爱,只求今夜伴驾过后,无过无错,无波无澜,依旧能回归长信宫,守着自己的一方小院,安安静静度日,不卷入纷争,不深陷情网。

一路辗转前行,穿过层层宫阙朱门,终于抵达养心殿外。

养心殿作为帝王理政休憩之所,常年灯火不息,威严肃穆,比后宫各处都多了几分凛然正气。殿外侍卫林立,身姿挺拔,神色肃穆,落针可闻,气场森严。

李福全躬身轻步入内通报,片刻后折返,恭谨抬手:“才人,请进。”

林绾清微微颔首,敛尽所有心绪,抬步踏入殿中。

殿内暖炉融融,驱散了秋夜的寒凉,氤氲的暖意包裹周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清冽沉稳,是独属于帝王的气息,熟悉又遥远,瞬间将她拉回无数个被遗忘的过往。

殿中烛火明亮,鎏金灯盏流光溢彩,照亮满殿规整陈设。御案之上堆叠着厚厚的奏折,笔墨陈设整齐有序,尽显帝王勤政严谨。

萧衍端坐于御案之后,一身玄色常服,衣料华贵,暗绣五爪金龙纹样,在灯火下若隐若现,威严凛然。他年仅二十五岁,登基不过数载,却早已褪去少年青涩,眉眼深邃凌厉,轮廓分明,周身萦绕着久居上位的沉稳威压。

此刻他微微垂眸,指尖捏着朱笔,专注批阅奏折,神色沉静肃穆,不怒自威。长睫低垂,掩去眼底所有情绪,侧脸线条冷硬利落,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三年相伴疏离,七月未见,他似乎又清冷沉稳了几分。朝堂风雨、帝王权术,终究是将那个曾经略带温和的少年天子,打磨得愈发深沉难测、喜怒不形于色。

林绾清脚步极轻,落地无声,走到殿中正中位置,缓缓屈膝跪地,身姿端正温婉,行礼叩拜,声音恭敬有度,不卑不亢:“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跪拜在地的那一刻,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轻摇,笔尖划过奏折的沙沙轻响清晰可闻。

萧衍未曾立刻出声,也未曾抬眸,依旧垂首批阅手中奏折,仿佛全然未曾察觉殿中多了一人。

无形的威压缓缓笼罩下来,沉沉落在林绾清身上。这是帝王的权势威压,也是久疏陪伴的疏离冷淡。她静静跪伏在地,脊背挺直,身姿平稳,没有半分焦躁,也没有半分委屈,安安静静,耐着性子等候。

她早已习惯这般等待。深宫岁月,最不缺的就是漫长的等候,等圣驾、等恩宠、等期许、等落空,等一场遥遥无期的安稳。

许久之后,朱笔终于落下最后一笔,萧衍缓缓放下御笔,指尖轻叩桌面,发出一声低沉轻响。

他终于抬眸,深邃的目光越过满殿灯火,落在跪伏在地的女子身上。

那双眸子漆黑深邃,藏着万千心思,深沉难辨,没有惊喜,没有温软,没有久违的熟稔,只有一片平静淡漠的打量,仿佛在审视一个许久未见、近乎陌生的后宫妃嫔。

“起来吧。”良久,他才淡淡开口,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帝王特有的沉稳冷冽,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谢陛下。”林绾清依言缓缓起身,依旧垂着眉眼,目光落在身前一寸地面,恪守宫规,恭谨得体,不敢肆意抬头直视天颜。

萧衍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沉沉打量着她。

七月未见,她依旧是这般模样。素衣清颜,素雅无华,不施粉黛的眉眼干净澄澈,身姿温婉沉静。在一众争相艳妆、刻意献媚的后宫女子之中,她清淡得像一汪静水,不起眼,却又让人莫名觉得安宁。

他见过太多浓妆艳抹、步步心机的女子,听过太多阿谀奉承、虚情假意的言辞,日日周旋于朝堂权谋、后宫纷争之中,身心俱疲。今夜批阅奏折至深夜,身心倦怠,莫名便想起了长信宫那个安静刺绣的女子,想起她素来沉静无争的模样,便临时起意,下了这道传召口谕。

“许久未见,你倒是半点没变。”萧衍淡淡开口,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依旧这般素净,不喜张扬。”

林绾清指尖微敛,轻声应答,字句妥帖得体:“臣妾资质平庸,无出众容貌,无过人才情,唯有守拙静心,安分度日,不敢张扬招摇,以免惊扰宫规,辜负陛下仁恩。”

这话谦逊自持,不卑不亢,没有诉苦,没有邀宠,没有卑微乞求,也没有刻意疏离,全然是安分守己的姿态。

萧衍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转瞬即逝。他见惯了后宫女子的争宠算计、故作姿态,这般安稳沉静、通透自持的应答,反倒让他心头微松。

他抬手,指了指御案旁的软榻:“坐。”

“谢陛下。”林绾清依言轻步落座,身姿端正,腰背挺直,裙摆规整垂落,姿态温婉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殿内再度陷入寂静,却不再是方才压抑冰冷的沉寂,多了几分无声的暖意。烛火摇曳,光影温柔,龙涎香萦绕鼻尖,明明是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却隔着七月未见的疏离,隔着深宫岁月的层层隔阂,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温和淡然。

萧衍随手拿起一旁堆叠的绣样底稿,那是内务府送来的秋衣绣稿,纹样繁复华丽,却略显艳俗刻板。他目光扫过几页,语气随意淡然,似是随口闲谈:“听闻你日日在长信宫刺绣度日,闲暇无歇?”

林绾清垂眸轻声应道:“回陛下,长夜寂寥,无以为遣,便以针线为伴,消磨时光。”

“你的针线技艺,后宫之中数一数二,细腻工整,气韵雅致。”萧衍淡淡点评,语气平和,“从前朕便觉得,你绣的纹样,比内务府制式绣品多了几分清逸风骨,不俗不艳,恰到好处。”

寥寥几句点评,是久违的认可,温和却疏离。

林绾清心头微动,随即归于平静,低声回道:“陛下谬赞,臣妾只是熟能生巧,略有心得罢了,不敢称技艺精湛。”

萧衍看着她淡然自持的模样,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入秋之后,朕畏寒,宫中制式锦袍纹样刻板,气韵不足。你素来心思细腻,针脚稳妥,便由你亲手为朕绣一件秋常袍吧。无需繁复华丽,素雅沉稳、温润合度即可。”

这不是商量,是帝王旨意,温和却不容拒绝。

林绾清即刻起身躬身领旨:“臣妾遵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萧衍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指尖上。那双手安静垂落,纤细白皙,干净温婉,正是这双手,日日走线飞针,在无人问津的深宫角落,一针一线熬过无数孤寂长夜。

“这七个月,在长信宫……过得可还安稳?”他忽然轻声问道。

问话平淡随意,像是寻常帝王对久疏问候的妃嫔的例行关切,却让林绾清心底猛地一涩。

安稳吗?

日日独处冷宫般的偏殿,无人问津、无人惦记,看尽花开花落、月升星沉,熬过无数孤灯长夜,自然是安稳的。无纷争、无算计、无猜忌,远离后宫喧嚣,避开权力纠葛,这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清净。

可安稳的背后,是无尽的孤寂,是彻底的遗忘,是一腔热忱被慢慢消磨殆尽的寒凉。

她抬眸,飞快抬眼看向萧衍,又迅速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语气平和无波,字字妥帖:“回陛下,长信宫清净安宁,无人惊扰,臣妾日日静心度日,读书刺绣,安稳无虞。”

没有委屈诉苦,没有暗含怨怼,没有刻意卖惨,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安稳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