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靖王萧景渊。
他并未抬头,指尖执一支狼毫,落笔沉稳,字迹苍劲有力,专注于案上文书,周身气场清冷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林绾清依礼屈膝,行标准的跪拜大礼,声音轻柔平稳:“臣女林绾清,见过王爷。”
她跪拜的姿态端正恭谨,脊背挺直却不僵硬,谦卑却不卑微,全然没有寻常落魄女子的局促畏缩。
萧景渊落笔未停,良久,待一字写完,才缓缓抬眸。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身上,目光沉沉,似能洞穿人心,不带任何情绪,却极具压迫感。
世人皆道靖王温润闲散,不争权、不逐利,是皇室中最通透温和的王爷。可唯有近距离相处之人方才知晓,这位王爷的温和从来都是表象,他眼底藏着深渊,心性深沉难测,心思缜密,城府极深。
“入府三日,可还适应?”萧景渊的声音低沉清冷,平淡无波,听不出关切,亦无疏离,只是一句寻常问询,却暗藏试探。
林绾清垂眸答道:“回王爷,王府安稳,衣食无忧,臣女一切安好。承蒙王爷收留,臣女感激不尽。”
字字得体,句句稳妥,无半句诉苦,无半句抱怨,更无半分攀附讨好之意。
萧景渊眸光微动,淡淡颔首,指了指案旁堆叠的书卷:“既为侍读,便整理本朝礼制古籍,勘校其中错漏,三日之内交于本王。”
这差事不算艰难,却极为繁琐枯燥。古籍年岁久远,字迹斑驳,错漏杂糅,需要逐字核对、细细考据,最是磨人耐心。稍有疏忽,便会出错,落得懈怠无能的评价。
这又是一场试探。试探她的学识底蕴,更试探她的心性耐性。
林绾清从容领命:“臣女遵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王爷所托。”
“去吧。”萧景渊淡淡挥手,再度垂眸看向文书,已然将她置之度外,仿佛她不过是府中一件寻常器物,无足轻重。
林绾清躬身退下,步伐轻盈沉稳,全程未再多言一字,未再多看一眼,恪守本分,进退有度。
走出听雨轩,薄雾已然散去,晨光洒落庭院,暖意融融。可林绾清心底却愈发清明,这座王府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无尽的试探与算计,没有半分温情可言。
回到清芷小筑,她立刻伏案开工。厚厚的礼制古籍堆叠案头,书页泛黄,字迹模糊,错字、漏字、衍字遍布其中。她自幼跟随父亲研习经史,精通礼制考据,本可快速完成,却刻意放缓速度,逐字逐句细细核对,一笔一画工整誊写,绝不敷衍了事。
她深知,能力出众是好事,可锋芒太露却是祸事。尤其是在萧景渊这样心思深沉、多疑谨慎的上位者面前,太过聪慧会被忌惮,太过平庸会被舍弃,唯有稳中求进、藏巧于拙,方能长久立足。
白日里,她安静勘校古籍,足不出户;夜深人静时,便借着微弱烛火,细读王府规制、朝野杂记,默默熟记府中人事、各方势力、朝堂局势。她如同一株悄然扎根的青竹,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默默积蓄力量,悄然生长。
入府第五日,府中举办赏花宴,宴请京中各家贵妇小姐。王府但凡有宴席,府中女眷、闲散侍者皆需列席侍奉,林绾清自然也在其列。
这是她入府后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也是第一次直面王府的人情冷暖、势力纷争。
百花宴设在王府西苑花海,牡丹灼灼,芍药盛放,繁花似锦,香风满院。各位侧妃、世家小姐锦衣华服,珠翠环绕,笑语嫣然,一派繁华盛景。唯有林绾清一身素衣,立在角落,低调内敛,如同凡尘野草,误入锦绣繁花,格格不入。
不少世家小姐认出她的身份,私下窃窃私语,目光轻蔑、嘲讽、怜悯,各色视线交织落在她身上,如针如刺。
“那不是林家的小姐吗?昔日何等风光,如今却寄人篱下,沦为王府侍读。”
“罪臣之女罢了,能活下来已是侥幸,还敢出现在这般宴席上,不知羞耻。”
“听说林家当年站队失误,得罪了东宫,这辈子怕是再无翻身之日了。”
细碎的议论声清晰传入耳中,字字诛心。林绾清始终垂着眼帘,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未曾听见半句流言。她端立角落,身姿挺拔,不卑不亢,不怯不躁,任由旁人指点议论,自守本心。
这时,王府柳侧妃携侍女缓步走来。柳侧妃出身柳氏世家,家族依附东宫,素来盛气凌人,眼界极高,向来看不起落魄失势之人。她早已听闻林绾清入府之事,心中早已存了轻视与刁难之意。
柳侧妃行至林绾清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讥讽,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众人听清:“听闻林小姐出身书香世家,饱读诗书,如今落难栖身王府,倒是难得的安分。只是这一身素衣,未免太过清冷,倒显得我们王府苛待故人之后了。”
话语看似体恤,实则暗藏羞辱,暗指她落魄寒酸,不配立于宴席之中。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尽数聚焦在林绾清身上,等着看她窘迫难堪、手足无措的模样。
林绾清缓缓抬眸,眉眼温顺,神色淡然,屈膝浅浅一礼,应答得体:“侧妃娘娘说笑了。臣女如今无家可归,蒙王爷垂怜,得以栖身王府,已是天大恩典。素衣简约,是臣女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张扬,绝非王府苛待。王府恩重,绾清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解了对方的刁难,又感念王府恩情,给足了王府体面,同时自守分寸,不卑不贱,无懈可击。
柳侧妃眼底的讥讽微微一滞,未曾料到这个落魄少女竟如此口齿伶俐、心性沉稳,挑不出半分错处。她心中不悦,却无从发作,只能淡淡冷哼一声:“倒是个通透懂事的。”
说完,便转身离去,再未刁难。
周遭看热闹的众人见状,心中皆是一怔。从前传闻林府嫡女娇憨明媚、不谙世事,如今看来,历经家族大难,这位小姐早已脱胎换骨,心性沉稳得远超常人。
风波悄无声息落幕,林绾清依旧立在角落,神色如初,未曾有半分得意,亦无半分松懈。她清楚,这不过是王府日常刁难的开端,往后这般明嘲暗讽、刻意为难,只会越来越多。
宴席过半,微风忽起,吹落枝头繁花,几片花瓣随风飘飞,恰好落在主位端坐的萧景渊衣襟之上。
彼时诸位宾客正争相献媚,夸赞王府盛景、王爷风姿,无人留意这细微一幕。唯有林绾清目光微动,下意识上前,取出怀中干净锦帕,欲轻轻拂去花瓣。
可指尖尚未触及衣襟,便骤然对上萧景渊沉沉的目光。
那目光锐利如锋,冰冷刺骨,瞬间穿透她温顺的表象,直直窥入心底,带着上位者极致的警惕与审视。那一刻,林绾清心头骤然一紧,瞬间醒悟自己失了分寸。
她身份低微,区区侍读,无诏不得近身王爷,更无资格触碰王爷衣物。方才一时情急,忘了尊卑规矩,实属大忌。
周遭的笑语喧哗瞬间静止,全场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她身上,带着惊愕与看好戏的神色。
柳侧妃眼底闪过一丝冷笑,静待她获罪受罚。
林绾清没有半分慌乱退缩,立刻收回手,稳稳屈膝下跪,脊背挺直,姿态恭谨,声音平稳无波:“臣女唐突,逾越规矩,惊扰王爷,甘愿领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