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捣浆抄纸,笑语研理

韩非垂眸沉思,眉头微微蹙起,脑海之中飞速回想往日阅览的物性典籍、炼金杂记。

片刻之后,他缓缓舒展眉头,笃定开口,字句分明:“草木……焚而为灰,性含碱性。可……腐蚀表层胶质杂质,剥离污垢,却……不伤内里纯净纤维,对否?”

方正闻言,略显意外地侧首看了他一眼,眼底赞许更浓。韩非并非空谈玄学的迂腐士子,反倒通晓物性药理、洞悉万物本质,着实难能可贵。

他缓缓点头:“公子见识不凡,一语道破关键。蒸煮之后,还需经反复舂捣、多遍清水淘洗,剔除残留杂质与苦涩灰水,最终留存下来的,便是纯粹细腻、可供造纸的洁白纸浆。”

一旁劳作的阿旺听得目不转睛,停下手中动作,忍不住咂舌感慨,面露惊叹:“原来造一张纸竟有这般层层门道!小人先前还以为,不过是把破烂物料捣碎搅和,晒干便能成型,没想到每一步都讲究严苛,半分差错都万万不可。”

“世间万事,皆有既定法度。”

韩非立于一旁,神色淡然庄重,语气带着豁然通透的感悟,“造纸如此,耕稼种养如此,安邦治国……亦是如此。无严谨规矩,则万事难成;无章法法度,则万物无序。”

方正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接下这句治国感悟,只是语气平淡,沉稳开口:“你二人静心观望便可。今日我便让你们亲眼见证,何为化腐朽为神奇,以废物料造天下良纸。”

等候片刻,瓮中碎料已然浸泡通透,触手绵软湿润。方正招呼阿旺一同动手,将泡发的麻头、树皮、碎布逐层取出,层层交错填入厚重陶釜之中,每铺一层物料,便均匀撒上一层干燥细腻的草木灰,层层叠加、排布规整。

物料装填完毕,他合上釜盖,在灶下引燃柴火,明火灼灼,火苗稳稳舔舐釜底,蒸腾热气缓缓升腾而起。

烟火袅袅,草木与麻缕交织的清淡苦涩气息,混杂着草木灰的质朴味道,缓缓弥漫在整座院落之中。

自生火伊始,韩非便寸步不离、静立场边。他目光始终锁定陶釜,时而紧盯灶下火势,观察火焰强弱;时而凝望釜身,留意热气蒸腾变化;时而抬眸望向方正,揣摩每一处细微动作。

只要捕捉到关键工序,便立刻俯身,持笔在竹简之上飞快记录,笔墨流转、字迹工整,不敢错漏分毫细节。

方正将他专注执拗的模样尽收眼底,知晓他求知心切,便放缓动作,一边操控火候,一边细致直白地拆解工序、耐心讲解:“蒸煮贵在时长,火候贵在平稳。唯有煮得透彻,杂质方能尽数剥离;后续舂捣贵在力度,唯有捣得细腻,纸浆方能绵密均匀,造出的纸张才平整光洁。”

“待到抄纸之时,手法更要沉稳平缓、一气呵成,力道不可忽轻忽重。稍有偏差,纸面便会厚薄不均、疏密失衡,最终难以落笔书写。”

韩非凝神铭记,郑重颔首,一字一顿认真复述:“轻重……平稳,缓急……有度。恰似……治国持衡,不可……偏废一端、失其本心。”

方正微微一怔,片刻后失笑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欣赏:“公子悟性实在过人。不过是炼制一张寻常白纸,你亦能由此推演,联想到治国安邦的平衡大道。”

韩非面颊微微泛红,耳尖染上一抹浅淡羞色,神色略带窘迫,却依旧身姿端正、神色郑重。

他目光澄澈恳切,坦然直言:“方兄所授之术,看似朴素平常,细微之处……皆藏天地至理。韩非……半生周游列国、苦苦求道,辗转迷茫,直至今日……方见世间真章。此生……得遇先生,实乃……天大幸事。”

二人闲谈之间,陶釜之内水汽氤氲、白雾翻腾。釜盖缝隙不断溢出温热蒸汽,原本干硬粗糙的物料,在高温蒸煮之下,早已变得软烂黏糊、肌理松弛。方正见火候恰好,便撤去灶下明火,静置片刻,待釜内温度稍稍晾透。

随后他携同阿旺,一同将釜中煮得软烂的纤维物料缓缓捞出,平铺在一块打磨光滑的巨型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