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亲戚是第三天去的大伯家。
大伯是肖克父亲的大哥,住在镇子另一头,院子大,种着半院的枣树。听说他们回来,大伯母早早就站在门口等,看见人就往屋里拉:“可算回来了!快进来坐,我蒸了红薯,刚出锅的。”
肖克拎着两盒营养品、两身布料,丁丽丽手里提着给堂姐家孩子买的书包和文具。进了屋,丁丽丽又掏出两个大红包,一个塞给大伯母,一个塞给旁边怯生生的小外甥。
“这是干啥,不能要不能要。” 大伯母往回推。
“伯母,一点心意。” 丁丽丽笑着按住她的手,“平时我们不在家,大伯大娘多照顾我妈,这点钱你们拿着,买点好吃的。孩子上学也得花钱。”
推让了半天,大伯母才收下,眼眶红红的:“你这孩子,生了场病还这么懂事。快坐,伯母给你煮鸡蛋去。”
中午就在大伯家吃的饭,炖了土鸡,炒了好几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大伯跟肖克喝酒,聊地里的收成,聊镇上的新鲜事,聊父亲生前的旧事。说起弟弟走的时候,大伯抹了把眼睛:“你爸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现在看你日子过好了,他在地下也安心。”
肖克端着酒杯,仰头干了。酒辣得喉咙发紧,他压下嗓子里的涩,说:“大伯,以后家里有啥事,你尽管开口。”
“哎,哎。” 大伯连连点头。
丁丽丽坐在旁边,给肖母和大伯母夹菜,听她们聊家长里短。堂嫂抱着孩子,跟她请教城里的育儿经,她也耐心地讲,温温柔柔的。
吃完饭,大伯母拉着丁丽丽的手,往她兜里塞了满满一兜煮好的鸡蛋,还有自家晒的干枣:“拿着,路上吃。枣补血,你多吃点。”
“伯母,太多了。”
“不多不多,家里多的是。”
走的时候,一家人站在门口送,直到车开出去老远,还能看见他们站在枣树下挥手。
丁丽丽趴在车窗边,轻声说:“肖克,家里有亲戚真好。”
肖克握着方向盘,“嗯” 了一声:“以后我们常回来。”
第七天下午,肖母打开了东屋的旧柜子。
柜子最里面,放着个棕漆木盒,锁都锈了。肖母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几本书,还有一叠泛黄的纸,是父亲生前抄的语录、记的做人道理。
“你爸记了一辈子,做人的规矩都在毛笔字里,都在这儿。” 肖母轻轻抚过本子的封皮,“以前总说,等肖克长大了给他看。现在你们回来了,整理整理,收好吧。”
肖克蹲下来,一本一本翻。
毛笔字的纸都黄了,字是父亲硬朗的楷书,从他记事起记起,记家里的开销,记肖克学费,记生意上的起落。最后一本停在父亲走前的半个月,最后一行写着:“利和,人和,心和。做生意如此,做人也如此。肖克性子稳,能守住家业,我放心。”
肖克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半天没动。
丁丽丽蹲在旁边,帮着把散页的语录纸理整齐,用棉线细细扎好,放回木盒里。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肖克的后背。
母子俩谁也没说要把木盒挪去西屋,就原封不动地放回柜子最里面,最后他把父亲带出来日记本和一路,一并放在柜子落锁,再把钥匙挂回堂屋墙上那颗旧钉子上。
东西还在原来的地方,父亲就还在家里。
“爸的东西,一样都不动。” 肖克站起身,声音有点哑,“就放这儿,挺好。”
“嗯。” 肖母点点头,抹了抹眼角,“不动,都不动。”
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肖母给丁丽丽扇着蒲扇,讲镇上的趣事。肖克坐在旁边,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婆媳俩的轻声细语,心里静得像傍晚的河面。
这七天,没有电话催着开会,没有报表等着签字,没有工厂的机器声。只有菜市场的吆喝、河边的风、亲戚家的热饭、旧屋里父亲的字迹。
日子慢下来,才发现原来幸福这么简单。
就是一家人,守着老房子,吃三顿热饭,聊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明天就走了?” 肖母忽然问。
“嗯,去丽丽家看看她爸,然后往西边走走。” 肖克说。
“路上小心点。” 肖母叹了口气,“别赶时间,慢慢开。丽丽身子弱,累了就歇。钱是赚不完的,人好好的比啥都强。”
“知道了妈。” 丁丽丽靠在老人肩上,“等我们回来,再来看你。”
“哎。”
月光洒在院子里,枣树叶的影子晃在地上,碎碎的。
肖克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看着丁丽丽温柔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
人间烟火最抚人,故园七日,胜却十年尘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