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波塞冬尼亚的残响

他看着阿特拉斯,平静得像无风的海面。

“等到那一天,会有人带着碎片回来,了结这一切。”

“了结?”阿特拉斯的虚影开始扭曲,被阵法的力量拽着往地下沉,但他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这不可能!我会冲破封印,让你的后裔眼睁睁看着人类文明覆灭!”

恶毒的诅咒顺着源能散开,渗进山铜纹路的缝隙里,随着封印一起沉睡了。

阿特拉斯的虚影彻底散掉前,那双赤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奥托克同的胸口。

神殿开始沉没了。

整片大陆脱离地壳板块,往深海海沟滑去。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淹了街道,没了环墙,漫过神殿的台阶。

曾经辉煌的波塞冬尼亚,正一点一点,沉进永夜似的黑暗里。

墨涅斯托斯一瘸一拐走到奥托克同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外面飞快上涨的海水,苦笑了一声:

“我们的文明,就这么没了。”

“文明不会没。”

奥托克同低下头,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的碎片正平稳地跳着,像一颗小小的、属于新生的心脏,“它会藏在血脉里,藏在传说里。等时机成熟,会有人想起来这一切的。”

“走吧。”墨涅斯托斯转身看向神殿后方的密道入口,“我们去陆地,带着剩下的人,活下去。”

踏进密道的前一秒,奥托克同回头看了一眼。

世界之核的主核已经暗了,像一颗熄灭了的星星。

神殿的穹顶正在坍塌,金色的山铜墙浸进冰冷的海水里,慢慢失了光泽。

街道上,厮杀的士兵停了手,茫然地看着涨起来的海水;高塔上,观测员放下了望远镜,沉默地望着天际线;港口里,来不及开出去的船被海浪掀翻,帆旗落进水里。

山铜与光的城。

十王共治的王城。

延续了三千年的亚特兰蒂斯文明,正在缓缓沉入深海。

百年战争,手足相残,最后落了个这样惨烈的收场。

密道的石门在身后慢慢合上,隔了外面的水声与崩塌声。

奥托克同走在黑暗的通道里,胸口的碎片微微发烫,照亮了脚下一小片路。

他没有再回头。

有些告别一旦说出口,就成了既定的预言。

他只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封进了那枚随血脉传承的碎片里。

至于多久之后才会有人再听见深海的回响。

他不知道。

也不必知道。

…………

岁月是最沉默的潮水。

冰川期来了又走,海平面升了又降。

陆地上的人类建起城邦,造出文字,打了数不清的仗,又灭了数不清的王朝。

有人在对话录里写下大西洋深处的岛屿,有人说那是哲学家编的寓言,有人耗一辈子驾船找那片沉了的大陆,最后都空手而归。

亚特兰蒂斯成了传说。

它成了书页上的一行字,成了酒馆里的谈资。

没人记得十王的名字,没人记得山铜的光泽,没人记得那场沉进深海的战争。

只有七座深海遗迹里的封印,还在一年一年地转着。

微弱的源能顺着海流散开,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点叫醒散落在人类血脉里的古老基因。

沉睡的东西,快要醒了……

东海之滨,夏末的傍晚。

七岁的苏若汐正蹲在沙滩上捡贝壳。

她的小脚丫踩在湿软的沙子里,海浪拍过来,漫过脚踝,凉丝丝的。

她穿着碎花小裙子,裤腿卷得高高的,手里攥着半只白贝壳,正低头扒沙子,想找另一半。

她忽然停住了,抬起头,望向远处深蓝色的海面。

风卷着咸湿的气吹过来,拂过发梢。

那一刻,她好像听见了什么。

不是海浪声,不是海鸥叫。

是很轻很轻的低语,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有人在念古老的、听不懂的句子,温柔,又沉重。

她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妈妈。”

她回过头,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女人。

女人穿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挽在脑后,正温柔地看着她。

那是林晚,她的妈妈。

“怎么了?”

林晚走过来,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掌心很暖,带着淡淡的香皂味。

“海里面,”

苏若汐歪着小脑袋,手指向大海,眼睛亮晶晶的,“有人在说话吗?”

林晚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望向深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化不开的沉默。

但很快,她就笑了,指尖轻轻刮了刮苏若汐的小鼻子。

“傻孩子。”她声音很轻,像海风一样柔,“海里面只有鱼呀。”

“哦。”

苏若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下头接着玩贝壳,没再追问。

小孩子的注意力散得快,下一秒,她就被一只爬过去的小螃蟹勾走了全部心思。

林晚站起身,依旧望着海面。

夕阳落在她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的右手不自觉按在了自己胸口,那里和女儿一样,正隔着皮肉,微微发烫。

海浪一遍一遍拍着沙滩,卷走细碎的沙,又带来新的泡沫。

远古的残响跨过不知多少岁月的时光,终于顺着海流,抵了岸。

而在没人知道的最深的海底,沉睡了不知多久的封印,发出了第一声轻微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