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冷冷地回过头来。
一个面容端整的禅师敛眉坐在翩洛身边,口念《往生咒》,双眉微潋,悯怜之色形于面上,似是惋惜,又似是松脱口气,步步怒从心起,一声冷笑,冷声质问道:“梦林禅师,什么叫做心生罪妄?‘魔孽自生’?今日你要是不说个清楚,我有本事让这天下再染血泪,你试试!”
原来这位和尚就是当初将步步从她的世界拉来的大法师,步步认得他,但步步只见过他一面,自从他就不知所踪,不受皇家供养,行踪来去不定。
他叹息道:“你跟她一样,骨子里皆有魔昧之血,一个不慎,便要引发罪火,烧身自焚,这位施主肉身枯死便是见证。”人已死,什么“皇后”“太后”的称呼都是假的,唯有佛家中的“施主”才是他们的永久称呼。
她的衣角上犹有翩洛的血液,心中痛悔难己,如何听得这听起来像是诋毁之语,但面对他沉静得像须弥山一样的神态,满腹的怒火都被消融,无力地道:“滚,我没空听你打哑谜。”
她专心看着地上的人,地上的人冰冷得毫无声息,不过没多久前,这具冰冷而血肉模糊的身体,还在空中舞出飞天一般的美妙舞姿,如今却无声无息地随着雪花的飞落冷得结着血冰。
梦林禅师不走,他席地而坐,开始喃喃诵经,步步用力推开他叫道:“叫你走开,没听见吗,走开!”
她用上了功力的,但却撼不动他分毫,熠泽一看不妙,忙从后面抱住她:“步步,冷静点!”
任她驱逐,梦林禅师只是不走,身如磐石不动不摇,口中喃喃念着谁也听不懂的东西,听到后面,似是换了一种语调,念起了另一种超生经,别人仍旧听不懂,但步步听得懂了,那是她那个世界的佛经:“……不渡空地狱誓不成佛……”这一句她听明白了。
她冷冷地想,很好,究竟哪里出了差错?原来这个世界上,不只有一个她闯入者。但你要念就念吧,在这个世界里,一个闯入者已经惨死,还有我和你两个闯入者,不知怎么死?
地狱若能渡得空,那西天极乐之地,又该如何容得下这许多冤魂。
人在世间,不被天诛,就被地灭,有时为了活下去,活得好一点,谁又能顾忌在活着的途中伤害多少人?
她冷血地想,死在姑姑手下的人,也不算冤啊,月珂帝,龙问天,你们的手上又沾过多少血?
苍生之死关我屁事,那些孩子的死,那些无辜百姓的死,与我何干,我不过是个外客,我凭什么要为他们负责!
她瞪着夜空愤然想。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梦林禅师的声音越发悲悯低婉:“一念心生成佛,一念妄生成魔,魔业心生之日,烧苍生于无辜。终引业火烧身,七重地狱严寒裂骨,血崩肉绽,若红莲盛绽,因谓之红莲,又谓之红莲业火。”
他重复念着:“一切因心起,一念升成佛,一念坠成魔……”他猛然抬眼盯住步步血红的眸子,大喝一声:“孽子!你要一错再错,也受那业火焚身之苦,让前世生母死不瞑目么!”
步步脚一软,又跪了下去。
地上人破碎的身与血被冻成了一朵狰狞残忍的血莲花,绽放在一片无瑕白雪中。
这个女子,有着身着儒服舌战群儒的无畏,身着九凤金冠,明黄凤袍站在万众之上睥睨天下的傲然,也有身皮铁甲,纵马沙场的风采,也有绝望望天落泪的哀伤,如今都堕成了这一朵血色“红莲”。
如此,大尊一代奇后,就此殒落。
一雪尽掩昨日事非。
不知过了多久,步步站了起来,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她站过的地方唯留一洼雪坑,她哑声道:“葬了吧。”
大尊的冬日从来没有这么冷过,步步在此世有生以来也从未经历过如此寒冬。
一夜之间,大尊皇后未及正式封太后,便于盛年香消玉殒,痛者有之,快者也并存,步步目如寒刀,谁也不敢在她面前稍露喜色,在熠泽的安排下,对外发布翩洛的死因是“与先帝恩爱逾常,终至生无留意,以全鸳鸯之情,以殉节烈之义”。
大昭天下的圣旨放在步步的面前,这本不需要步步点头,但熠泽知道步步的脾气,若不让她参与翩洛的身后事,只怕事后要生波澜。
“鸳鸯?节烈?”步步用手拈着圣旨,轻轻一抖:“这一生,别人不知道,你不知道么,她与先帝何来鸳鸯之情?她一生何曾有过俗世道德,更何来节义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