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得入神,乍听见皇帝这话,翩洛的眉毛便不悦地挑了起来,冷笑道:“既然如此,皇上大行之日就赐我一个痛快就是。”
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样,月珂帝反而笑得甚是开心,道:“死了朕上哪找你去?都说黄泉路上相伴,谁又真见过?万一死了魂魄各自飞去可怎么好?你还是好好地活着吧,朕若是先走一步,早晚会来看看你,夜半三更时说不定会在你床前走走看看,在你入浴时来帮你望风。”
夜半三更来个飘飘?洗澡时再来个飘飘?亏他想得出来!翩洛也忍不住噎了一下,有点哭笑不得,什么时候这皇帝有这个恶趣味了?她白了皇帝一眼道:“现在文武大臣看着你呢,你的儿子太子典礼上你谈黄泉路似乎不太吉利。对了,我还想问你一句,眼见这些几天之前还对你毕恭毕敬的臣子,现在对他比对你还恭敬,你有什么看法?”
太子不过是初立,但臣子们对熠泽的热络和奉承却未免太过了些,个中道理月珂帝岂能不懂,无非是旧衰新盛罢了,他无奈而宠溺地看了她一眼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是不放过我吗?纵然我有对不住你之处,几十年来哪一件事我不是暗中遂了你的意,你要我死我不敢活,眼看我已经水枯海涸,你何必再让我在临去时更不安。”
听到这番话,本该是深感痛快,但是喉中蓦然一窒,竟是笑不出来,却有一种酸疼的感觉开始发酵,来不及深思为什么,她猛然站了起来引得百官回首,正要拂袖离开,一双虽然苍白却依旧有力的手扯住了她的袍角,平稳地道:“坐下。”
“放开!”她怒斥,竟然已经是仓皇不顾形象。
“怎么了,梓童为何如此不安?”他却开始步步相逼,翩洛转过头去,冷冷地道:“今日立太子仪本与臣妾无关,皇上何必强行拉臣妾与闻此礼。”
“这般盛大兴事,若不是与梓童共同见证,朕心中不安。”他站了起来,去握皇后的手,皇后却把手背后身后不与他接触,他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进逼一步,她后退一步,他温和地问:“怎么,皇后莫不是嫌朕这手太冰了,朕病得久了,这手每天夜里都会冰得像不是自己的一般,但是朕这心却是热的,就算是死了,停止跳动的心比皇后的心恐怕还要温暖几许。”
百官为之震惊不安,帝后虽然不和之说时有所传,但第一次在大庭广众,甚至是如此隆重盛大庄严的场合吵起来,却是闻所未闻,熠泽快步上前扶住皇后,温雅地道:“母后请归位,父皇和母后尚未曾训下未来治国处事之道。”
这对父子一前一后逼迫于她,翩洛柳眉倒竖,眼看就要发作,向来我行我素,纵然是身遭背叛,落胎另嫁也不改她的脾性,她挥起袖子运起内功将毫无防备熠泽挥退几步,但却没有用轻功挥开月珂帝,月珂帝的手已经牢牢抓住了她肃然道:“坐下!”
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过话,随着他语音一落,她被重新拉入凤座,百官已经跪倒一片,绝不敢抬头往上看一眼,帝后相处之说众说纷纭,有的说帝后向来恩爱逾常,数十年不改其志,有的说帝后面和心不和,早就两心背离,现在看来,恐怕是后者之说要靠谱一些,帝后之间不单是“不和”,而是已经“生怒”了。
翩左相一看不妙,连忙跪下大声呼喊:“吾皇万岁,娘娘千岁,太子千岁!”
“吾皇万岁,娘娘千岁,太子千岁!”百官跪下三呼万岁,一地的官员朝服焕然生光,映得太和殿一片异彩纷呈,翩洛被动地看着这一切,却是有如在梦中,这些究竟与她什么相干?
宝象无声,铜鹤吹烟,金龙踞顶,紫禁金銮,一片吉祥青烟腾起云雾,这宫殿这太子这百官,与她何干,这不是她的国,不是她的家,她只是一个看客,来了,被迫看着,她想起那个小小的身影,欢快地叫着“姑姑!姑姑!”心便悄然揪痛起来,前世的一切记得太清造就了自己不屈的性格,和遗留的对男人的恨意,但愿自己用尽一切办法封住了那孩子的记忆能给她带来对这个世间的归属感。
想到步步,她最怕的就是步步想起了前世的一切,在看到了文明世界的光明后,怎么会愿意跻身于皇权至上的国家,做那皇帝手下的一员听话女人?
不知道步步怎么样了,信报说她一场大病,不知道如今病得可好了,风圣城守在她身侧,至少步步的人身安全绝可无虞,其他的,全靠步步自己努力了。
百官站起身来,她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方才自己对月珂帝过于激动了些,这不像自己,月珂帝已经训过话站了起来,本来就没有她什么事,她也随之站起,面上已经又挂上了一副完美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笑容。
她转过身按礼节将手伸手月珂帝,月珂帝本该握住她的手,两人一同走下丹墀,但他迟迟没有动作,觉得奇怪,翩洛抬眼望向他,却看见他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唇角微弯,有一种难言的微笑,就在顷刻间,他张了张嘴,一股鲜血喷出尺许,倒在她的怀里。
血染丹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