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自挽袖为苍融和玉恒斟酒,再多的话两人也只得咽回去,左相夫人也频频让厨下送来最精美的菜馔殷勤布让,翩鹏翩雕兄弟俩一边叫着父亲偏心,一边也举杯凑趣,左相大人虽然说他们不善饮酒,可是身在清贵世家,怎么可能真不会品酒,一时论起各地名酒,上至贡品金龙玉泉酒,中至人人皆知的青红糯米酒,下至乡间野夫痛饮的葛烧酒,那是如数家珍,步步虽很少饮酒,但从小出入皇宫,直到翩洛入冷宫之前,凡是宫中有宴饮都是当不了她的,对于酒的了解也并不在两位哥哥之下,况且对于父亲的用意她岂能不明白,于是几杯下肚后便加入其中论酒会,就酒的优劣与出处典故历历数来,犹其说到葡萄酒时,她突然灵光一现,不知怎么想起一首诗,不用由得以玉筷击打着眼前金盘大声唱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诗句苍凉悲旷,充满一种沙场豪气,大尊虽有沙场名句,却少有这种以酒入征场的雄豪,连左相大人这般博学也不曾听闻这首诗,不由拍桌叫好道:“这是何人所诗,有气概,有胆色!铿锵激越之余不失诗人本色!诗名为何?”
步步也是一愣,这首诗是何人所写?明明诗人的名字在印象中感觉很熟,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一愣神间,脑中无数奇装异服的人晃过,突然想起姑姑所教的“汉字”,诗句化成了“汉字”那苍豪的笔触,如在脑中自然生成。
“步步,这一定是步步自己写的,我知道,步步是最了不起的!”玉恒大声道,骄傲之色形于面色,好像是他写的一般那么自豪。
苍融没有说话,却惊异地打量着步步,眼中已经有了一种深思,以他的感觉,步步的才华未必不能写出类似的佳句,然而以步步如今的阅历,和她眼中的未褪的青涩,她是不可能写出这样的诗句的,那么在步步的身后又是谁给了她这样的诗句?
步步不愿多想,这阵子怪事有点多,不愿再在这种事上费脑子,于是随口道:“是一本杂书上看过的,具体什么书我也忘了,谁耐烦记那么多呀?”
“是吗?”左相大人不相信,却也明白此时适可而止比较好,不过一会散席他是要准备好好拷问一番的了。
这一席“品酒宴”直到月出,左相大人已经命人把酒席移到庭院中,庭院中花木扶疏,清香宜人,一缸青瓷金鱼缸倒映天上素云,鱼如在云中行,观之惬意,一轮玉魄自东升起,月中一轮黑影如桂树飘香,听说上有嫦娥千年相思,玉兔年年捣药,又听说吴刚伐桂永无止时,月上年年如一日,世间一日已千年,从翩府的极盛而至衰相,不过数月时间,门前的马踏石竟已经生了青草。
左相大人一声长叹,苍融似乎体会他的心意,笑道:“人间道路何止千万,此路不通自有他路可行,就如有人不善饮酒自在井水泉水溪水可饮,何必一定固执于酒?”
左相并不全为了翩府的兴衰,有些事早已经盘算清楚,只待时机而已,他叹的另有他事,但是苍融的话却也让他有了几分感触,不再拘泥于凡事,转而便谈起了自己年少时的趣事,说到自己年少时往教书先生的书桌里放死老鼠,背不出书便在衣裳下用小抄暗记结果被发现而打肿手掌的事,果然赢得满堂大笑。
步步也才发现,一向人前端雅自居,人后慈爱有加的父亲竟也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少年岁月,不由得对父亲更加亲近了,不知是错觉还是月光如银,照得人间一片梨白之故,父亲保养极好的乌发显出了一种漂染般的银丝,她突然想起了儿时父亲是多么高大英俊,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及到他的肩膀,美丽的娘亲眼角也有了岁月的痕迹,一向只顾着胡闹,竟忘了爹娘也有老去之时,自己年少时,他们是自己的顶天之柱,当他们年老之时谁又是他们的凭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