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音朔日常番(二)

指挥使的掌心谋妻 喜欢枸杞芽的阿菊

谢澜音走进来,把册子放在桌角,简单说明了来意。

“祖父,义学的章程我拟好了。您帮着掌掌眼,看有没有跟现行律例冲突的地方,或者容易被人拿捏的辫子。有的话,您帮我规避一二。”

谢明远手里还捏着笔,抬眼看了她一眼,“一个义学而已,还用得着惊动你祖父?我每日辅导皇帝功课就够累的了,这种小事,拿去烦你父亲。”

谢澜音应了一声,拿起册子,转身便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门口时,身后果然传来一声“等等”。她嘴角弯了一下,转过身时,面上已是一副乖巧听训的模样。

谢明远揉着眉心,语气有些不耐烦:“拿来,我先瞧一眼。”

原本他是没打算看的,可看见谢澜音走得那么痛快,心里反倒咯噔了一下。他这孙女,杏林街一刀捅死李贽,事后只派人来知会他一声。谋反那么大的事,她跟展朔把局都布完了,才来问他要不要上船。她办的事,哪一桩不是让他这把老骨头心惊肉跳的。

她说“帮我规避一二”,换个旁人听了可能以为是谦虚,他听了只觉得眼皮在跳。

谢澜音双手把册子递还给他。谢明远接过去,靠着椅背翻开。

第一页是办学宗旨,写得四平八稳。耕读并重,兼习百工,使贫寒子弟自食其力。放到任何一张书案上,都是一份挑不出毛病的体面文章。

他扫了一眼便翻过去了。

生徒管理。招生门槛设得宽,孤贫子弟和阵亡将士遗孤优先,不收束脩,包食宿衣裳纸笔。他的目光在“阵亡将士遗孤”六个字上,多停了一息。

他翻到下一页。

生徒入学后先入蒙学堂修习两年,两年期满,由教习据其资质性情分科。算学科。工艺科。农桑科。三科列得清清楚楚,每科后面附着对应的出路方向。算学去商号,工艺进作坊,农桑归庄子。

没有经籍科(入仕所学)。

谢明远翻页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了谢澜音一眼。谢澜音在对面坐得规规矩矩,脸上是一副等先生批课业的表情。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看。

生徒出路。学成自行择业,入谢家商号或林家商队者优先录用,按市价给付薪酬。后面还跟着一行字:十年内按入学成本十倍偿还。谢明远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他合上册子,看了看封面。启明义塾四个字端端正正。

他重新翻开。这一次看得很慢。

教习四等分级,月银从三两到十二两。考核与优赏,生徒离校后入正途谋得营生者,教习记功。一等教习恩养终身,丧葬银二十两,子女免费入学。

谢明远翻完最后一页,把册子放在桌上。

什么义学章程,什么育才奖学——这一套东西运转起来,就是一个以教习为骨架、以生徒为血肉的人材筛选与收拢的机器。十二页纸,没有一个字提到远见和掌控,但每一个条款都在为这两样东西铺路。

这才是她来找他的原因。不是拿不准分寸,是太知道分寸了。她需要一双在朝堂上滚了几十年的老眼,帮她看看这架精巧的机器里,哪一颗螺丝拧得太紧,哪一处榫卯会被有心人撬开。

谢澜音看着祖父,轻声问道:“祖父,可是哪里写得不对?”

谢明远背往后一靠,缓缓说了一句:“你祖父辅导皇帝功课,也没见写这么多字。”

谢澜音笑了笑,等着。

“第一,把你那个十年十倍,删掉。”

“你当顺天府的人是瞎子,还是当都察院的人是摆设?白纸黑字写‘偿还’,那就是放贷。谢家放贷放到义学里,言官一道折子就能把你弹劾到御前去。”

谢澜音安静了一瞬,说:“是,祖父。我原想做一个约束。”

“约束不在纸上。”谢明远说,“约束在人心里。你把事做周全了,他自然不走。你非要把绳子写进章程里,反而给了别人割绳子的刀。”他顿了顿,语气缓了半分,“这条线,以学徒契的名义去做。懂了?”

谢澜音点头。

“第二,”谢明远翻开教习管理那一页,指着“记功”两个字,“记功之后怎么赏,你写在内部账册里,不必写进对外章程。章程里只留一句‘累计记功卓著者,给予优赏’。优赏是什么,你自己知道就行。”

谢澜音又点头。

“第三,你那个办学宗旨,把‘耕读并重’提到第一句。把‘兼习百工’往后放,别让它太显眼。”

谢澜音接过册子,抱在怀里。

谢明远看着她,“你这个义学,规模打算做多大?”

“目前建好的房舍,容纳两千人不在话下。”谢澜音顿了顿,“我打算先招五百人,后面看情况再扩。”

两千人。

谢明远没有说话。那一瞬间他眼神变了,是一个老练的棋手在棋盘上骤然看见对手真正的布局时,那种本能的专注与绷紧。

“山长可找好了?”

“还没。之前表哥给我推荐了一位十年前的榜眼陈敬之。祖父可认得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