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县衙的衙役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听到脚步声,钱师爷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起十二分热情的笑容,抢上前几步,对着陆怀瑾就是一个长揖:“下官钱庸,奉周将军之命,特来恭贺陆大人取得大捷!陆大人用兵如神,一举荡平蛮患,救民于水火,真乃我朝柱石之才,周将军闻报,欣喜万分,夜不能寐,特命下官携带些许薄礼,并将将军亲笔书写的贺表与犒军文书一并送来,聊表敬意!”
他说着,双手捧上一份用锦盒装着的文书。
陆怀瑾接过,却没立刻打开看,只是掂了掂,笑了笑:“周将军太客气了。陆某些许微功,全赖将士用命,乡民支持,岂敢称‘柱石’?倒是此番蛮族狡诈,险些酿成大祸,幸得将军坐镇后方,稳定大局,陆某在前线才能心无旁骛啊。”
钱师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更深的佩服:“大人过谦了!将军常说,南溪有陆大人坐镇,他便可高枕无忧了。这些犒赏之物,俱是将军从州府府库和军中精挑细选,有粮食布匹,金银若干,另有上等药材、兵器补给,还请大人清点笑纳。” 他特意加重了“府库”和“军中”几个字,又压低声音,“将军……也有一封私信在内,请大人务必亲启。”
陆怀瑾点了点头,对旁边的衙役道:“带钱师爷和诸位兄弟先去客厢休息,好生招待,不可怠慢。犒赏之物,移交库房,让郭县尉带人登记入库。”
钱师爷连忙道:“大人军务繁忙,下官不敢多扰。只是将军私信……”
“陆某稍后便看。”陆怀瑾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师爷远来辛苦,先请歇息。”
钱师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再次行礼,跟着衙役退下了。
陆怀瑾回到书房,这才打开那个锦盒。
里面果然有一份措辞极为恳切、将陆怀瑾夸得天花乱坠的“贺表”,显然是准备转呈朝廷的。
旁边,还有一封火漆密信。
他拆开密信,快速浏览。
信上周将军的字迹有些潦草,先是极力赞赏陆怀瑾的战功,随后话锋一转,隐晦地提及边关疏忽,实乃天灾(雪灾)与蛮族太过狡猾所致,自己“负有失察之责,痛心疾首”,幸得陆大人“力挽狂澜,方保境安民”,他已“如实上奏朝廷,力陈陆大人首功”,并暗示那份“贺表”会由他亲自安排渠道,以最快速度、最醒目的方式呈送御前。
字里行间,推卸责任、急于撇清、又想攀附功劳、顺便把陆怀瑾推到前面吸引火力的意图,昭然若揭。
陆怀瑾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送上门来的“功劳”和“屏障”,不用白不用。
周将军想让他当出头鸟,吸引朝廷的目光,也好。
南溪现在需要时间,消化这些流民,整编降兵,进一步壮大实力,训练新军。
这份由边关大将背书、极力夸大的捷报,能给他争取到宝贵的喘息之机。
至于京城那边因此会更加“关注”他这个赘婿县令……关注就关注吧,早晚的事。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县衙前院似乎还能隐约听到一些嘈杂,那是安置流民、登记物资带来的生机。
而客厢方向,灯火已亮起,那位钱师爷,想必正在焦急地等待他的回话。
也等待着他陆怀瑾,对此事的最终态度。
陆怀瑾沉吟片刻,回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他没有立刻写给周将军的回信,而是先写下了一道手令:
“明日辰时,县衙正堂,召开会议。县尉郭嘉,赵云等人全部到场。”
他吹干墨迹,唤来亲卫:“明早之前,将此令送达各处。另外,告诉钱师爷,他的来意,本官已知。将军厚谊,本官心领。回信稍后奉上,请他安心歇息。”
亲卫领命而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陆怀瑾看着那道手令,眼神平静。
一次大战的结束,往往意味着更多、更复杂事情的开始。
解救回来的数万百姓,如何安置,如何消化,如何将他们彻底变成南溪的力量……这些,都需要一个明确的方案。
他吹熄了书房的灯,走出门。
院中夜色已浓,远处安置点的方向,隐隐有灯火和人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内宅的方向。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