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漏出一缕暖融融的烛光,照亮岑令仪白皙到近乎剔透的脸。
伤口已经被清理过,这会儿能看清蔷薇花刺留下的交错的伤痕,一条条红红的肿起,已然结了一层薄痂。
宛如上好的羊脂玉有了瑕疵,破碎孱弱,却又清冷倔强,比之痛哭流涕更惹人怜惜。
岑令仪察觉到他的目光,心下难堪,微微偏过头,想避开他的视线。
她脸上的伤痕很难看吧,他看了只会更厌恶她。
她垂着长睫,依旧是温顺恭谨的模样,仿佛这伤于她而言无关紧要,安静的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宴承徽握在门上的手指悄然收紧,骨节泛起点点苍白。
他的目光,顺着她纤细绵白的脖颈往下,手臂、侧腰……
有淡淡血迹渗出薄衫,蔷薇花刺划伤的不只是她的脸。
她躲避的姿态,叫他心中腾起火来。
四下里一片死寂,气氛僵持,谁也没有先开口。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两人之间却好似隔着天堑。
“殿下,太子妃娘娘身边的年年求见。”
云宫上前禀报,打破了沉默。
宴承徽收回目光扫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云宫去叫了年年上前。
“奴婢见过殿下。”年年行礼,恭敬地将手中的玉盏呈上,“太子妃娘娘亲手炖了葛花解酲清露,加了上品雪燕,用蜜水调和,让奴婢送来给殿下用了,好解了殿下在晚宴上饮酒淤积的浊气。”
岑令仪轻抬起乌眸瞧了一眼。
浅蜜色的汤汁盛在精致的玉盏内,血燕窝凝成半透明的胶絮,像细碎冰花浮在汤中,莹润剔透。
这汤她知道,是用来解酒的。
夏青和对宴承徽很是用心,这么晚了,还亲自熬了解酒汤让年年送过来。
他们果然是夫妻恩爱,举案齐眉。
宴承徽看了一眼岑令仪无动于衷的眉眼,转头朝殿内道:“赏你了。”
年年不由抬头看了一眼。
娘娘那么用心熬制的,殿下怎么随手就赏了别人?
半夏闻言不由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眼眶都泛起一点激动的红,走到门边跪下谢恩:“奴婢谢殿下赏赐。”
“就在这儿吃。”
宴承徽淡声吩咐。
“是。”
半夏伸手接过那玉盏,跪坐在他脚边,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她脸颊飞起两抹红晕,口中发出细微的咀嚼声,时不时抬头看宴承徽一眼,眼底满是娇怯与感激。
长这么大,她是头一次吃这么金贵的东西,还是太子殿下亲自赏的。
这难道还不算太子殿下对她青眼有加吗?
岑令仪看着半夏如获至宝的样子,心口像有一把无形的刀,一下一下剜着,脸上、身上的伤远不及心头翻涌上来的酸涩与钝痛厉害。
“殿下,奴婢吃完了,奴婢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呢。”
半夏一脸羞涩,将手里的玉盏还给年年。
“奴婢告退。”
年年行了一礼,低头退了出去。
宴承徽并不理会她们,目光再次落在岑令仪脸上。
岑令仪微微垂下眼帘,早已将所有情绪尽数掩去,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宴承徽胸膛起伏了一下。
“呀,岑奶娘的脸伤得这么严重,奴婢不是故意的。”灵芝见状打破沉默,磕了个头道:“奴婢求殿下赐一瓶伤药给岑奶娘吧,这要是留下疤痕,可都是奴婢的罪过……”
半夏不甘心被冷落,娇声开口。
殿下不看她,看着站在门口看着岑令仪做什么?
岑令仪的脸已经毁了,殿下大概是看着心里觉得痛快?
从前,从来不曾听说殿下对哪个婢女这样好。
不管如何,殿下待她与旁人不同,她今晚要趁热打铁。
“不必了,些许小伤,不劳殿下烦神。”
岑令仪瞥了半夏一眼,心中冷笑,她倒装起好人来了。
不等宴承徽开口,她便先启唇拒绝。她垂着眼睫看着眼前的地面,嗓音轻轻。
半夏伤了她,宴承徽不仅拦着夏青和惩戒半夏,回明德殿之后,还点名要半夏进正殿伺候,这会儿更是当着她的面,故意将葛花解酲血燕汤赏给半夏吃了。
这事不就和他给孙良媛晋升位分一样,在奖励半夏对她动手么?
她心口闷得慌。
他巴不得她伤得更重些,怎会赐药?
她还是识趣些的好。
“先是陆怀宥,再是宋明驰,谁都可以是吧?”
宴承徽狭长的黑眼睛里泛起点点怒意,言语间带着刺骨的嘲讽。
他眼前浮现出她提起宋明驰时的神情,眉目柔和,语气温软,“宋明驰是极好的”……
他给她药膏就是“不必”?
“咔……”
他骨节捏出轻响。
尖锐的字句如利刃般直直扎进心口,疼得岑令仪屏住呼吸,藏在袖下的手悄然攥紧。
“是,如果殿下不嫌弃,也可以。”
她眼睫微颤了一下,眼中泛起水光,又被她迅速逼了下去,开口时已是语调平缓,眉眼不惊。
无非是她在长廊下见了宋明驰一面,在她受伤之后,宋明驰又为她据理力争,他便觉得她和宋明驰也有勾连。
随他如何想吧,反正她在他心里是人尽可夫的。
她背叛了他,舍弃了他,无从辩驳。
“孤嫌脏。”
宴承徽脸色铁青,乌浓的眸紧盯她平静的脸,三个字似从牙缝中挤出。
岑令仪脊背挺直,眉目间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应有的恭顺谦卑。
她知道他会这样说,之前他也这样说过,她已经做好了听他说这三个字的准备。
宴承徽后退了半步,正踩在跪在那处的半夏手上。
半夏下意识将手往回缩,张开嘴,却忍着疼不敢出声。
宴承徽垂眸看到她,语气里有一丝烦闷:“进来伺候。”
“是。”
半夏抬头一看,他往内殿方向走,心中不由大喜。
殿下这是要宠幸她了!
她回头,得意地看了岑令仪一眼。
果然,今日对岑令仪下手做对了,她的福分这不就来了吗?
岑令仪掀起眼皮冷冷看了她一眼。
她要报复孙良媛。
半夏将她推的撞在蔷薇花墙上,弄得满身满脸的伤,她自然也是要报复的。
只是宴承徽似乎对半夏很是喜爱,这事儿需得往后压一压,太快动手会被宴承徽察觉,还害了她自己。
半夏被她看得心头跳了一下,岑令仪都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居然还有这么可怕的眼神。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哼了一声,起身一把拍上了门,将岑令仪关在了门外。
“我先回房去了。”
岑令仪轻轻朝云阙开口。
云阙和云宫站在不远处,两人都是欲言又止。
想宽慰她,却又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