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7章 密计藏锋,心异途同

晚明:龙起海疆 打字的黑熊

皇太极伫立原地,烛火跳动,映得他面色变幻不定,心中翻江倒海。

他心头猛地一震,如遭重击。

当初他找上安费扬古共谋此事,正是看中这位开国老将识大体、持重老成,又是父汗最倚重的心腹柱石,在八旗之中威望极高,说话分量举足轻重。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安费扬古的手段竟如此狠辣果决,一步算尽生死,一步定尽乾坤,连兄弟骨肉的性命,都视作稳固基业的筹码。

他面上不动声色,强行压下心底的波澜,听完这番话,当即躬身弯腰,向安费扬古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而敬重:“先生今日所言所行,令我茅塞顿开,眼界大开。皇太极,受教了。”

安费扬古连忙上前,双手稳稳将他扶起,神色郑重无比,一字一句,重逾千钧:“四贝勒不必如此。臣今日所做一切,日后皆与贝勒无涉,所有罪责,臣一人承担,绝不会牵连贝勒半分。臣只望贝勒记住——他日若继汗位,务必带领我女真上下,走出血海、走向强盛,务必将明朝这棵参天大树,连根拔起,血债血偿!”

皇太极眸中精光乍现,重重点头,深以为然,心中最后一丝芥蒂彻底消散。

望着眼前这位须发半白、身形苍老却目光如炬的老将,一段深埋女真血脉、刻入骨髓的血海往事,骤然在他心头翻涌开来,那是整个民族的苦难与屈辱,是世代相传的仇恨。

时光倒回四十年。

那时后金尚未立国,建州女真不过是辽东群山间散居的弱小部落,部落林立,互不统属,如同一盘散沙,在大明的铁腕统治下,任人宰割,如圈中羔羊,连基本的生存权,都掌握在明军手中。

以李成梁为首的辽东边军,对女真奉行的从来不是安抚教化,而是种族灭绝式的残酷镇压。史书所载“成化犁庭,犁庭扫穴”,绝非虚言,那是大明对女真的既定国策——捣其巢穴、绝其种类、族屠之、族灭之。只要女真部落稍有壮大,稍有团结之心,便会引来明军的血腥围剿,寸草不留。

明军镇压有一条铁律:凡男子高过车轮者,尽斩之。

可女真部落常年遭受屠杀,青壮本就稀少,多是老弱妇孺,当真按车轮丈量,杀不了几人。

残暴的领兵官便狞声下令:把车轮放倒!

平放的车轮低矮如盘,满寨老幼,无论男女老少,无一人能越此线。

于是,不分顺逆、不分青红皂白,尽数屠戮,鸡犬不留。

刀劈、箭射、火烧、活埋,种种酷刑,无所不用其极。

一座座村寨化为焦土,一具具尸首填满沟壑,辽东深山之中,常年飘着散不去的血腥气,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便是当时女真部落最真实的写照。

边关马市,更是人间炼狱。

女真人冒死深入冰天雪地的老林,与熊豹争食,攀悬崖、涉冰河,掘出百年山参、猎得紫貂玄裘、采得深海东珠,皆是拿性命换来的至宝。一支百年辽参市价不下十两白银,可到了明军把持的马市,官吏肆意压价、巧取豪夺,只肯给一两、五钱,甚至半钱银子,连成本都收不回。

猎人稍有争辩,当场鞭挞至死;稍有反抗,直接斩首示众,尸首弃于荒野,宝物尽数没收,连哭诉的地方都没有。

粮食、盐铁、布匹,这些生存必需品,全被明军死死掐在手中,如同扼住女真的咽喉。

女真人要用十张貂皮,才能换一袋粗米;要用整串东珠,才能换几匹粗布;要用骏马良驹,才能换少许食盐。李成梁一边纵兵减丁屠杀——部落人丁多了杀、首领威望高了杀、敢团结反抗者杀,一边无休止敲诈勒索,貂皮、东珠、鹿茸、骏马,稍有供奉不及,便举兵围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而安费扬古一家,更是亲历此血海深仇,与大明有着不共戴天之恨。

他的祖父、叔父,曾与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父亲塔克世,一同入古勒寨安抚叛众,本是为明军做说客,赤手空拳,毫无防备,一心为大明平息叛乱。

可李成梁的兵马悍然破寨,不分顺逆、不分敌我、不分官民,挥刀便屠,如同屠夫宰杀牲畜。

觉昌安被大火活活烧死,塔克世死于乱刀之下,安费扬古的祖父、叔父一同殒命,鲜血染红古勒寨的每一寸土地,尸横遍野,惨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