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毒士冷言剥朽骨,弱邦孤女觅生机

陈醉朝周起拱了拱手:“大宁军律,边将无王命而私结外邦、越境举兵者,不论情由,皆是立斩的死罪。”

他复又看向喀思雅,言辞更加冷峭:“此番在西域盘买粮食的现银、这派出去的死士暗探、还有教人带去散布的流言蜚语,桩桩件件,但凡漏了点风声传到京城。这哪一件,不是悬在大人项上的一把铡刀?”

“我家大人,在这北境刀尖舔血,才堪堪站稳了脚跟。军里营里,靠着桑公子在互市没日没夜盘算,才勉强攒下了这些本钱。几番与天狼恶战,这巡防营和黑云寨的老弟兄,十成里折了七八成。如今好容易募来了几千新兵,卫将军才刚拉出个架子。”

陈醉伸手指向阎平生与曹猛:“现下倒好,两位当家要带着黑云寨的家底,千里赴险。云起阁里那些机敏的商队好手,也要往这不知生死的沙海里填。这一去不知几个月,音讯断绝。在这险地,折去一个,便如同断了大人一根手指。”

陈醉猛地抖直大袖:“大人此举,当真是拿着这刚拼凑起来的身家,在给且弥国续命!”

喀思雅听罢这一番剖白,那原本被刺得发凉的心,如落入沸水中一般滚烫。

她将视线定定地投向了交椅上的周起,眼眶里水汽氤氲,满是感激与撼动。

周起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言语,只郑重点了一下头。

陈醉将两人的神色收入眼底,不急不缓道:“既然大人顾念重托,担着这抄家灭族的干系也要救且弥于水火。那陈某,就把这副药方给郡主说周全了。”

“其一,设商号。治的是‘邻无盟’。”

陈醉手指再次扣上舆图的西域地界:“桑公子的商队进了西域,不可只做过路客,得就地设号。玉沙城开一号,周遭的绿洲诸城,一站挨着一站地开。这西域诸国为何平日里各扫门前雪,逢难时甚至去给天狼人做帮凶?无他,不共财利罢了。”

陈醉话锋微顿:“以利为绳,可比那歃血为盟牢固得多。但这跨国的共利之局,谈何容易。若无通天的手腕调度,这买卖根本撑不起来。陈某敢说,莫说西域,便是我大宁境内,除了桑公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有这等能耐的了。”

桑蠡在座上面皮未动,只抬手理了理扇柄,眼皮微微阖拢。

“其二,请教习。治的是‘兵无骨’。”

陈醉看向卫凌:“且弥国中,出人,出马,出这日常的粮饷。我们大宁这头,出教头。不用多,只需挑百十个老兵骨干过去。照着大宁边军的操典,扎扎实实给且弥练出一支敢出城迎战、敢在野地里跟天狼人见红的真骑兵来。”

“其三,以马易械。治的便是那‘地无险’。”

陈醉收回手,声音放沉:“地利是老天爷天生划定的,没法改。可这马背上的爪牙,却是人为能添上去的。且弥不是最出好马么?那便拿且弥的良驹,来换大宁军器局里的上等兵刃与劲弩。”

“有了铁甲长枪压阵,这些骑兵便不再是待宰的羔羊。天狼人想来容易,想走,便得拿命来填。”

喀思雅跟着周起这些日子,周起的互市商号、手下精兵良将、连弩刀刃,她都见识过了。

此时听陈醉这三条方略一摆,这地无险、兵无骨、邻无盟的三处死症,当真只有周起手里的这三味猛药方能解得开。

喀思雅再也坐不住了。

她霍地站起身,双足并拢,双手交叉叠在胸前,朝着陈醉极深地俯下身去。

“先生这番深谋远虑,犹如再造。”喀思雅微微发颤声道,“且弥举国上下,无以为报。唯愿胡大记下先生今日这字字句句,生生世世赐福于先生。”

陈醉受了这一礼,旋即微躬回手:

“不敢当,不敢当,郡主折煞陈某了。”

他直起身板,眸光在喀思雅面上顿住:

“这药方开罢,陈某还有最后一句要紧的话。郡主还需听我说完。”

喀思雅直起身,眼含敬畏道:“先生请讲,喀思雅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