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在东城,离沙井胡同骑车大概二十分钟。
厂门口有两条铁轨,是从京张线上引出来的专用线,铁轨上生了一层薄锈,不是废弃了,是每天走车,铁锈被轮子磨掉了又出一层新的,看着总像是旧的。道口有个看道工,五十来岁,坐在一张三条腿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子里泡的是高末,茶叶末子泡出来的黄水,便宜,但味道浓。
陈守业把调令递过去,看道工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又看了看陈守业的脸,点了头,把搪瓷缸往凳子底下一搁,拿了一面小黄旗往厂区方向晃了一下。旗子是布的,边缘磨出了线头。
"往里走,过了那个烟囱往左拐,办公楼三层那栋,灰的。"
办公楼是砖砌的,外墙没刷过,砖缝里的白灰浆已经风化了,拿手一抠就掉渣。楼梯间很窄,扶手是铁管焊的。墙上贴了几张通知,浆糊干了,纸边翘起来,被风吹得扑棱扑棱的。
人事科在二楼东头。门是半掩的,里面有人在打电话。陈守业敲敲门,"进来。"
屋里坐着一个女干事,四十来岁,短发,戴着蓝布袖套,桌子上堆了一摞档案袋。她接过陈守业的调令,看了一遍,把调令放下,从档案袋堆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上写着"陈守业"三个字,字是钢笔写的,墨水有点洇。
"你原来的档案还没转过来,工业部那边说要等他们归档。这里只有调令副本。"她把牛皮纸袋打开,抽出里面几张纸看了看,"你是部里下来的?"
"对。"
"技术员"她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想"部里下来的怎么只当技术员",但没问,把一张入职表格推过来,"填这个。"
钢笔是她给的,笔尖有点分叉,墨水出了一道多余的细线。陈守业填完,她把笔收回去了,拿一块布擦了擦笔尖上多余的墨水。
"技术科在三楼,上去左转,科长姓马。"
技术科在走廊尽头。门是开着的,里面三张桌子,两张有人在坐,一张空的。
靠窗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瘦,肩膀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他正在看一张图纸,左手夹着一根烟,烟灰攒了一截没弹,挂在烟头上晃。
"马科长。"
马科长抬起头。他先看到陈守业的脸,没反应,然后低头看手里的表格——看到"原单位:中央工业部机械工业局"那一行,眉毛动了一下。
"陈守业?"
"是。"
他把表格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烟灰掉在图纸上,他吹了一口气,把灰吹散了,但图纸上还是留了一块灰印子。
"你在部里做什么的?"
"技术专员。全国机动。"
"四年半?"
"差不多。"
马科长把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缸子是玻璃的,底上焗了一层黑色的烟油子。他掐烟的动作很慢,不是不急,是在想事。
"部里下来的"他看了一眼屋里另外两个人,那两个人一个在看报纸,一个在写什么,都没抬头,"到我这里当普通技术员?"
"服从分配。"
马科长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那三秒里,他的眼睛里闪过三样东西,第一秒是怀疑,第二秒是掂量,第三秒是决定。决定是什么,他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