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一种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泣,又像是风穿过狭窄的缝隙时发出的呜咽。他以前听过这种声音吗?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确定“以前”这个概念对他意味着什么。
他睁开眼睛。
光线刺入瞳孔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刺痛。那痛感很陌生——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尖锐的、提醒他“你还活着”的信号。
他眨了眨眼睛,适应了光线。
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坠落下来。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气息。他不喜欢这种味道,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喜欢。
他试图坐起来。
这个动作比他想象的要困难——他的身体很重,像是灌了铅一样。他撑起手臂,手掌按在碎石上,尖锐的石屑扎进皮肤,带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陌生。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掌心里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他动了动手指,看着它们弯曲、伸直——像是在操控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工具。
这时,他注意到了手腕上的一道旧伤疤。
那伤疤已经很淡了,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形状不太规则,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他盯着那道伤疤看了很久——他不记得它是怎么来的,也不记得它疼不疼。
但他本能地伸出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道疤痕。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像是身体比大脑更早地记住了它。
这是他的手吗?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脑子里。他叫什么名字?他今年多大?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但他一个都回答不了。
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一片干净的、可怕的空白。
不远处,躺着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林月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天空,不是看废墟——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空空如也。
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动作——好像在潜意识里,她的手心应该握着什么东西。但她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她放下手,转头看向旁边。
她看到了那个男人。他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她不认识他。但她看到他的一瞬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安全感——好像只要这个人在视线范围内,就不会有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秦风醒来的时候,眼镜还歪斜地挂在脸上。
他没有急着起身。他先闭上眼睛,试图回想——哪怕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画面,一个模糊的轮廓。
什么都没有。
脑海中只有一片干净的空白。
他睁开眼睛,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失忆了。
不是猜测,是推论。如果他记得任何事情,他就不会需要靠观察环境来判断自己的处境。
他扶正眼镜,坐了起来。
“我们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陈默点了点头。
林月看了看秦风,又看了看陈默。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也点了点头。
三个人坐在废墟中,面面相觑。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陈默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有一种直觉在告诉他——他应该往前走,往那片废墟的深处走。
“你要去哪里?”林月问。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紧张——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本能的担忧。好像这个人一旦走远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陈默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感觉,我应该去那边。”
他指了指废墟深处。
那里,有一座坍塌了一半的建筑。外墙布满了裂纹,巨石散落一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一样。
林月看了看那座建筑,又看了看陈默。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
她站了起来。
“那就一起去吧。”
秦风推了推眼镜,也站了起来。
“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他说。
三个人向着废墟深处走去。
风穿过破碎的石柱,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脚下的碎石嘎吱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骨上。
走了几步,林月的脚被一块碎石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倾。
陈默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动作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林月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陈默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正扶着林月的胳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好像是身体的本能,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收回了手。
“……小心。”他说。
林月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但她记住了那个瞬间——那只手伸过来的速度,比她摔倒的速度还快。
秦风走在他们身后,看到了这一幕。
他没有说什么。但他注意到,陈默和林月并肩走的时候,之间的距离比和他之间更近。不是刻意的,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靠近。
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到那座坍塌的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建筑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脸上戴着一块破碎的青铜面具。面具的边缘,残留着一丝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座雕像。
陈默看着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认识这个人。
但他想不起来他是谁。
林月没有看黑袍人。她在看陈默——看他脸上的表情,看他身体的姿态,看他有没有受伤的迹象。
确认陈默没事之后,她才转向黑袍人。
“你是谁?”她问。
她的语气比陈默冷一些——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本能的戒备。
秦风没有说话。
他在观察黑袍人——观察他站立的姿势,观察他呼吸的频率,观察他说话时嘴角的细微抽动。
但他也在观察陈默和林月——观察他们之间的距离,观察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他在判断这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判断完毕之前,他不会开口。
黑袍人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陈默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张和首领一模一样的脸。
然后,他移开目光,开口了。
“你们果然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摩擦过石头。
陈默看着他,问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问题。
“你认识我吗?”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
“认识。”他说,“但你不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