炜杰走过去。赵强指着地面上一片被碎石覆盖的区域:“这里有几个脚印。”
炜杰蹲下来。在碎石和泥土的混合地面上,确实有几个模糊的印记。赵强用手轻轻拨开表面的浮土,露出一个相对完整的鞋底纹路。
“四十二码,胶鞋。”赵强说,“跟老韩他们的工靴不一样。工程队的工靴都是高帮牛皮靴,鞋底纹路是防滑齿状的。这个是低帮胶鞋,鞋底是波浪纹。”
炜杰盯着那个脚印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环顾四周。
坡面侧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斜坡,草丛高过膝盖。炜杰走过去,分开草丛,一步一步地搜索。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眼睛扫过每一寸地面。
三分钟后,他在草丛深处停下了。
草丛里躺着一根撬棍。
撬棍长约六十厘米,直径两厘米,一头扁平,一头尖圆。钢材材质,表面有使用过的磨损痕迹,但没有锈蚀。炜杰捡起撬棍,用手掂了掂重量,然后凑到眼前仔细看。
撬棍的扁平头上有一些泥土残留,与坡面土层的颜色一致。尖端处有细微的金属磨损痕迹,与林雪薇在土层断面上发现的弧形凹痕尺寸吻合。
但撬棍上没有刻印,没有标签,没有生产批号。干干净净的一根铁棍子,放在任何一个工地上都不会引起注意。
炜杰把撬棍拿给赵强看。赵强接过撬棍,用手指摸了摸杆身,又闻了闻尖端的气味。
“这东西,我在建发工程的工地上见过。”赵强说,“他们的工具都是统一采购的,撬棍、铁锹、洋镐,全是这个钢材型号。表面不做防锈处理,用几个月就生锈。这根还比较新,可能用了不到一个月。”
炜杰没说话,把撬棍攥在手里。
这时,卫生所的方向传来汽车喇叭声。老韩被送回来了——他不想住院,坚持要回营地。老张和两个工人扶着他从车里下来,老韩的右臂吊在胸前,脸色苍白得像纸,但脚步还算稳。
炜杰迎上去。“老韩,有个事问你。”
“问。”
“事故发生前,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人或者事?”
老韩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事故发生前十分钟,大概两点四十分左右,我看到一个人在坡面附近转悠。”
“什么样的人?”
“穿灰色工作服,戴着安全帽和口罩,看不清脸。个子中等,不胖不瘦。”老韩回忆着,“我当时以为是来送材料的,或者别的工队的人,没太在意。他就站在坡面下方,仰头看着坡顶,待了几分钟,然后往西边走,就不见了。”
“他有没有带工具?”
老韩想了想,摇头。“没看到。但那人的裤腿上有泥,像是刚从土里出来。”
炜杰回头看了林雪薇一眼。林雪薇正在用相机拍摄坡面的土层断面和脚印位置,她抬起头,目光与炜杰相遇,两人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灰色工作服。建发工程的工作服就是灰色的。
赵强滚动轮椅过来,手里拿着那根撬棍。“老韩,你看看这个。”
老韩用左手接过撬棍,翻看了几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撬棍。矿山常用工具。”
“跟你们用的有区别吗?”
“材质不一样。”老韩说,“我们用的是广东那边采购的合金钢,韧性好,不容易变形。这根是普通碳钢,硬度高但脆,撬大石头的时候容易弯。建发工程就用这种,便宜。”
他把撬棍还给赵强,看向炜杰。
“炜总,这事是冲着你来的。”
“我知道。”
“你小心点。”老韩说,“这种人,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
炜杰点点头,转身走回坡底。他站在那块已经停止滚落的岩石旁边,仰头看着坡顶的空缺。夕阳正从西边照过来,余晖洒在裸露的岩层上,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未干的血迹。
赵强滚动轮椅来到他身边。“哥,报警?”
“报了也没用。”炜杰说,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撬棍上没有指纹,脚印留不了证据。他们知道怎么不留痕迹。”
“那是谁干的?”
炜杰没有回答。他把撬棍扔进车里,抬头看着坡面。夕阳照在岩石上,泛着暗红色的光。
“林名同。”他说。
这个名字从嘴里吐出来,像是吐出一颗石子,沉重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