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还未驶近城门,震天的爆竹声便穿透车帘传了进来。
顾辞挑起窗帘一角。
视线尽头,黑压压的人群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官道尽头,连路边的树杈上都骑满了看热闹的半大孩子。
红艳艳的爆竹纸屑落了满地,像是在土路上铺了一条红毯。
清河县的乡亲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人群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嚷声,淳朴的口音交织成一片热浪。
“回来了!清河县的车队回来了!”
“乖乖,整整六个过了府考的相公!咱们这回可是真在南阳府横着走了!”
“快看第三辆车那个,是不是老陈家那小子?真有出息了啊!”
“二狗子,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以后少去河里摸鱼,多照着这几位童生老爷的模样念书!”
“都别挤!别踩着我的脚!给新科的相公们让条道出来!”
“咱清河县的水渠修得好,风水都跟着旺了!”
车厢内。
薛明阳听着外头的喧天声浪,整个人像是喝了二斤烧酒,脸颊红扑扑的。
他把脑袋探出窗外,冲着人群挥了挥手,换来一阵更热烈的欢呼。
“袁兄,看见没,这就叫排面。”
“我爹摆的那几桌流水席算什么,这全县老少爷们夹道欢迎,花多少银子都买不来。”
袁少游扒着另一边窗框,连连点头。
“薛兄,我是真开眼了。这阵仗,这气氛,走在里头骨头都发酥,怪不得天下人都削尖了脑袋要考功名。”
赵文翰端坐在中间,手里握着一卷经义,目光却也没忍住往外瞟了一眼。
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脸。
“先生教过,越是烈火烹油之时,越要谨言慎行。你们两个,把身子坐直了。”
薛明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赵兄,你就别端着了,你看看你那手,书都拿反了。”
赵文翰低头一看,面皮微热,赶紧将书卷翻转过来。
车队在人群的簇拥下,缓缓停在城门外。
平日里总跟薛万堂在生意上不对付的李员外,此刻仗着身宽体胖,硬生生挤开几个看热闹的闲汉,凑到了薛明阳的车窗前。
他手里端着一把紫砂茶壶,笑得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
“薛少爷,一路舟车劳顿,快喝口凉茶润润嗓子。”
薛明阳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笑脸,心里一阵暗爽。
这老小子以前见了我爹都是用鼻孔看人,今天居然挤破头来给我端茶递水。
他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端足了准秀才的架子。
“李伯父客气了,劳您亲自倒茶,晚辈受宠若惊。”
李员外连连摆手。
“薛少爷如今是咱们清河县的少年英才。”
“这过了府试,半只脚就已经踏进秀才门槛了,这杯茶你绝对受得起。以后李家的生意,还得仰仗你多照拂呢。”
前方的空地上,宋清远穿着一身崭新的七品青色官袍,带着县衙六房书办和三班衙役,大步迎了上来。
周秉文刚要行礼,便被宋清远一把托住手肘。
“周先生,这一趟府城之行,您辛苦了。”
“清河县上下,感念先生教化之恩。”
“县尊大人言重了。是这些孩子自己争气,老夫不过是尽了本分。”
后方的骡车上,顾辞挑帘下车,在一片喧闹声中走到宋清远面前,规规矩矩作了个长揖。
“学生顾辞,见过县尊大人。劳大人十里相迎,学生诚惶诚恐。”
宋清远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语气透着亲近。
“好孩子,快免礼。本官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咱们清河县的文曲星给盼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