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内外鸦雀无声。
人群后方,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顾辞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士子,越过人群,径直走到蛮夷面前。
领头蛮人看着这个身高还不到自己大腿根的娃娃,刚准备嘲讽。
顾辞声音清朗,宛若平地惊雷。
“秦时明月汉时关。”
这句话一出口,亭子里那个会大奉官话的随从脸色变了。
他是半吊子翻译,但也算粗通文墨。
这七个字拆开来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他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不妙,却偏偏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
蛮夷使臣脸上的讥笑渐渐收敛。
他听不懂,但他能看懂自己随从的脸色。
顾辞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第二句紧随而至。
“万里长征人未还。”
话音落下的当口,碑廊前传来一声悠远绵长的号角。
那声音仿佛从大漠中传来,穿透了古柏的枝叶,越过了祠堂的青瓦,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在场的士子们听到这两句诗,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秦时明月,汉时山。
万里长征,人未还。
短短十四个字,勾勒出一幅苍茫、悲壮、辽阔到令人窒息的画卷。
那些从未去过边关的读书人,在这一刻,仿佛亲眼看到了千里之外的苍茫戈壁。
看到了烽火台上日夜不熄的孤烟。
看到了被风沙侵蚀得斑驳不堪的城墙。
甚至看到白发苍苍的老卒,手握一杆发亮长枪,正遥遥望着北方的天际线,等一封永远不会寄到家中的信。
悲凉。
雄浑。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怆,混杂着保家卫国的壮志豪情,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刚才那几个还想写诗反击的士子,此刻都放下了笔。
在这十四个字面前,任何辞藻的堆砌,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几个随从感受到周遭气氛的剧变。
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晴朗的天空,转眼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领头的蛮人皱起眉头,用蛮话催促身边的翻译。
“这娃娃念的什么玩意儿?”
翻译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种横跨千年的悲壮。
顾辞没有理会那几个蛮人的反应。
他走到碑廊旁一张无人使用的石案前。
提笔而起,饱蘸浓墨。
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压下一个沉稳的黑点。
他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着亭子里那个蛮夷使臣,第三句诗脱口而出。
“但使龙城飞将在。”
如果说前两句是铺陈千里的苍茫画卷,那这一句,就是画卷之上劈下的一道惊雷。
领头蛮人被吓得瑟瑟发抖。
“龙城飞将。”
这是五百年前大奉北伐时留下的传说,是刻在北蛮人骨血里的禁忌。
据说那位大奉将军,一人一骑,于龙城之外,连斩北蛮三十员大将,硬生生拖住了十万铁骑整整七天七夜。
等到大奉援军赶到时,驻守的孤城之下,北蛮铁骑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从那以后,“龙城飞将”这个名字,就成了北蛮所有部族的噩梦。
老人们提起那个名字,至今还会吓得小儿不敢夜啼。
“他……他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