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武侯祠前

半晌。

周秉文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身边这个十岁少年身上。

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得意门生。

从县试案首到府试案首,从治水方略到知府召见,这孩子一路走来,没让他操过半点心。

正因为不需要操心,才更让他放心不下。

“武侯一生,最让后人推崇的,不是他的才学,也不是他的功业。”

“是他始终没变过的初心。”

“不因刘皇叔三顾而自矜,不因白帝城托孤而自负。”

“从卧龙岗到五丈原,二十七年,他做的事越来越多,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可心性从来没走偏过半分。”

顾辞转过头看老师。

周秉文目光里没有平日里训学生的严厉,反倒透着少见的温和。

“你比同龄人走得快。比大多数大人都走得快。”

“但越是走得快,越要记住武侯这几个字。”

“不骄纵,不浮躁。”

“不慕虚名,不坠本心。”

“你做得到吗。”

顾辞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先生教诲,学生谨记。”

周秉文看了他两眼,欣慰点头。

“走吧。去里面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祠堂深处。

武侯祠的内院比外面还要肃穆。

碑碣排列得齐齐整整,有的碑上刻着诗词,有的碑上刻着祭文,有的只是一段简短的感怀。

顾辞一行人走到核心碑廊前的时候,发现这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除了本地的士子之外,还有好些从周边各县赶来游学的读书人。

三五成群,或站在碑前抄录,或围在一起讨论碑上的辞句。

气氛很好。

是那种读书人凑在一起时特有的清雅韵味。

但走近了才发现,气氛似乎不太对。

碑廊尽头有一座八角石亭。

亭子里坐着几个人。

穿着打扮跟在场的大奉士子截然不同。

领头那个体格魁梧,穿一件兽皮镶边的窄袖短袍,腰间系着一条镶铜扣的牛皮带。

头发编成几股粗辫垂在脑后,辫梢缀着铜环。

面容粗犷,颧骨高耸。

一双深陷的眼窝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桀骜。

他身边还跟着三四个随从,打扮都差不多,虽然换了大奉样式的长袍罩在外面,但那股异域的粗粝气息怎么都遮不住。

北蛮使臣。

顾辞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大奉与北蛮虽然名义上签了和约,但边境摩擦不断,两国关系一直不冷不热。

北蛮使团每年例行来朝贡,走的是官方礼制。

但使臣私下游历大奉名胜,多半不是来学习文化的。

更像是来打探消息的。

赵文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顾辞身侧,目光落在那几个北蛮人身上。

“无耻贼人。”

“乱我边关,杀我百姓,毁我田舍。现在还有脸来我先贤祠堂。”

赵文翰攥着拳头,眼底怒火翻涌。

仿佛是察觉到了周围大奉士子们吃人的目光,亭子里,领头的蛮人非但不收敛,反而轻蔑地抖了抖手里的残纸,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蛮话。

他身边一个会说大奉官话的随从替他翻译:

“我家大人说,他在你们大奉走了一个月,从北边走到南边,到处都是读书人。”

“可这些读书人,上不得马,拉不开弓,连一把刀都提不动。”

“你们供在祠堂里的这位诸葛先生,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贱民罢了。”

“一辈子打了多少仗?赢了几场?”

“这样的人,也配让你们立庙供奉?”

话音落下。

碑廊前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