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小口水,杯底磕回桌面——“磕”的那个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不强制的枷锁——也是枷锁。”
林知行说完这句话之后,会议室里的安静持续了一段时间。
宋怀之放下手里那份医学报告摘要,摘下老花镜,用面前的绒布不紧不慢地擦了一遍。他擦镜片的动作很慢——左手捏着镜架,右手拿着绒布从镜片中心往外打圈擦,擦完一片翻过来擦另一片,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这个动作持续的时间刚好足以让所有人把注意力从林知行的发言转移到他的身上。
“我是最后一个拿到这份医学报告摘要的人——今天早上才收到。我花了两个小时逐行看了一遍。然后我把我能查到的所有公开文献——合众国和友好国家的、能在学术数据库里查到的——和这份报告的每一个数据做了对比。”
他翻开自己面前的一份手写笔记——字迹极其工整,每一行之间的间距均匀,用尺子和铅笔画的表格线笔直。
“这份报告里最让我不安的不是脑损伤数据本身。脑损伤数据目前还缺乏足够的亚组分析和纵向对照来建立因果关系——报告自己也承认了这一点。我最不安的是另一个维度的数据。”
他用手在笔记上的某个格子里轻轻点了一下。
“在被试亚组中——那些在认知速度和多任务并行处理能力上显著优于对照组的被试——在情感识别任务中的表现出现了具有统计学意义的下滑。不是''变笨了''——智商测试、逻辑推理、数学能力全部保持或提高。但他们辨认照片中人类表情的准确率下降了。不是无法辨认——是错误率显著高于对照组。特别是负性情感——恐惧、悲伤、羞愧——他们更容易将这些表情误判为''中性''或''愤怒''。愤怒是被保留得最好的——大概因为愤怒在进化上是最接近战斗反应的,和运动皮层的激活模式有重叠。”
他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
“我现在不是以中科院长的身份说话。我是以神经科学家的身份说话。大脑是一张有限的资源分配表。葡萄糖、氧气、突触连接——所有这些都是有限的。当你把大量的神经资源分配给认知速度和多任务并行处理——你从别处拿走了资源。情感处理不是''附加功能''——它是人类决策系统的核心部件。没有情感的人不是更理性的人——是更差的决策者。神经科学文献中有一个经典案例:一个因脑损伤而丧失情感处理能力的病人,在实验室里可以对一个复杂的社会决策问题分析得头头是道——然后因为无法做出决定而在沙发上坐了整整几个小时。没有情感就没有选择。情感是价值的权重——没有权重,所有选项将在犹豫中等价,选择就崩溃了。”
他把手从笔记本上移开,摊在桌面上。
“飞升积分制的效能评估维度——认知速度、多任务并行、体感精确度——全部集中在认知效率上。没有一个维度评估情感处理能力。没有一个维度问:这个人在做出判断时是否能够正确地权衡情感的权重。你评估什么,社会就奖励什么。社会奖励什么,人就变成什么。你把情感处理从评估维度中排除——你就是在向社会发出一个信号:情感不重要。而神经科学告诉我们:没有情感的人不是超人——是瘫痪的决策者。”
他拿起那份医学报告摘要,翻到最后一页。
“末了,这份报告在附录中列了一段讨论,作者们问了一个问题——''长期高负荷神经接口使用所观察到的灰质体积减少,是否可能部分归因于情感处理相关脑区的优先级被降低——认知功能的高强度使用在对情感功能进行系统性挤出,而大脑在以结构萎缩的方式适应这种挤出。''我读到这里时,把报告放下了。然后我重新拿起来,把这一段又看了一遍。在飞升积分制鼓励更多人高强度使用神经接口的背景下,这段讨论给出的信号是——在考虑效能积分时,人的大脑也值得珍视。”
他把报告放回桌面,摘眼镜,捏着鼻梁,没有再说话。
孟正则在整个宋怀之发言的过程中没有打断。他只是听着,十指交叉平放在桌面上。当宋怀之说完最后一句时,孟正则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攻防的姿态。
“宋院长提出的问题——情感处理被认知效率挤出——是真实的。我无法从神经科学层面反驳,因为我不是神经科学家。但我想从另一个角度回应这个问题。”
他把面前那张飞升积分结构表推到长桌中间。
“我现在提的飞升积分制不是一个''完整的最终版提案''——它是一个方向,一个框架。如果中枢同意这个方向,评估维度的设计将由中科院、卫健委、教育部联合完成。情感处理可以被纳入评估维度——如果科学支撑足够充分。宋院长的数据恰好提供了这个支撑。我们不需要在他们已经接受的评估维度上反复拉锯——我们可以把情感处理能力加到评估维度里。这样一个人——一个能同时处理工作和家庭、在竞争压力下仍然不对家人失去耐心的人——也能拿到积分。这是加一个维度的事。”
宋怀之没有反驳。但他也没有点头。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页边写了一行字——字太小,坐在旁边的人看不清。
林知行把杯子往前推了几厘米。“孟部长,加一个''情感处理''的积分指标——恕我说的直白——这是把情感也变成效能。当你把''我对家人不对家人失去耐心''变成一个可测量的效能指标时,你已经在对它做效能化。它就不再是情感——它是被评估的效能。积分制的逻辑不是哪个维度被包含——是包含本身。任何一个被包含在积分里的东西,都被变成了可以排序的数字。”
他在桌面上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情感不是可以被排序的。我对我母亲的耐心——和宋院长对他外孙女的耐心——无法比较,也不应该被比较。这是积分制的根本问题——不是它漏了什么,是它包含什么。”
孟正则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林总,你刚才说的照护劳动的困境——很多护理员的双手在飞升积分制中不可见——我们是认同的。但这正是为什么需要一个新的、更开放的积分框架——而不是什么都不做。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现有的效能排行榜就仍然是唯一的社会承认机制。那个排行榜上第一名永远是脑控多台无人机的驾驶员,而护理员永远排在最后。你刚才说的困境不是一个反对积分制的理由——它是反对现有效能排行榜的理由。飞升积分制比那个排行榜更好——它至少可以被调整,可以被加维度。”
林知行说:“所以你在说——因为现有的机制不够好,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更好''的机制。但''更好''仍然在同一个方向上。我们在从''完全通过效能排行榜排人''走向''通过一个更精细的积分系统排人''。方向没有变——只是精度的提升。”
他拿起自己的水杯但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圈。“我等了很多年——一直在等有人提出一个不在''排序''方向上的方案。今天还没有等到。”
赵豫章在整个辩论过程中一个字没有说。他的手指平放在桌面边缘——不是敲,不是按,是静止。他的目光没有固定在任何人身上,而是通过他正前方的窗户,看着长安街上谷雨时节的雨雾。雾中有几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在路口闪了闪,然后消失在湿漉漉的车流中。
当林知行讲完最后一段时,赵豫章把他的右手从桌面边缘抬起,翻来手掌,用食指关节在桌面上极轻地敲了一下——只一下。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就议到这里。中枢决议会对飞升积分制的方向性建议进行现场表决。表决不涉及具体的评估维度、积分规则或公共可见性的技术细节——只涉及方向:是否同意''在赋分制的现有制度框架内适当强化效能数据的公共可见性''。”
他停了一下。
“各位手中各有一张表决卡。绿卡表示同意。红卡表示反对。弃权不做标记。”
卡被逐一翻过来放在桌面上。
孟正则——绿卡。
韩世清——红卡。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投票卡翻过来的那一瞬间微微抖了一下。他在上一次的惊蛰扩大会议上也投了红卡——但他反对的孟正则截光缆建议被中枢直接否决。这次不同——这次不是他一个人的反对能决定结果的。他将红卡翻过来时,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长桌对面的方涵。方涵不在决策桌上——她今天是列席旁听。她用目光看了韩世清,很短的交流——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
林知行——红卡。他翻卡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宋怀之——红卡。他翻完卡之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笔记本旁边。
郭镇——绿卡。他翻卡之后合上了黑色笔记本——没有打开,没有再看。
秦铭——绿卡。他翻完之后在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大概是在记数。
民政部长——绿卡。他一直不吭声。
公安部长——绿卡。他赞同可能的监控平台植入。
赵豫章——弃权。他把表决卡翻过来时卡面是空白的。他没有对任何人解释。
结果:绿卡若干,红卡若干,弃权一张。绿卡多于红卡——但红卡的数量不等于零。中枢决议会通过了孟正则的提议——飞升积分制作为一个独立的制度设计被允许。表决通过的措辞——“在赋分制的现有制度框架内适当强化效能数据的公共可见性“—足以让工信部在不创造新制度的前提下在现有系统的参数调整中推进某种程度的公开化。
散会时,孟正则把面前那张飞升积分结构表折好放回公文包。他的动作不快——不是沮丧,是某种在期待落空之后还需要继续推进的疲惫。在走廊里,林知行追上了他。
“孟部长。”
孟正则停下脚步,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走廊尽头。窗外谷雨的雨已经小了很多。
“我在会上的发言不是针对你。”林知行的声音比在会议室里更低,“你手里的数据——那些动态船坞,那些脑控终端——我看得懂它们意味着什么。政府也看得住照护劳动被你那个积分系统漏掉。我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想出一个不排人的办法——真的——让竞争变慢的办法。不是让人更快地竞争,是让人可以不竞争地活着。你如果能想出这个办法,我会提请专题研讨会。”
他说到“我把我的表都给你“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中枢会议室以外的人面前才会有的表情。孟正则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复杂,这里有钦佩,有理解,以及一丝微不可查的怜悯,他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林总——我也思考过很多年。一直没想出任何一种办法。”
他转身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被吸得近乎无声的脚步。
韩世清在散会后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面前那份飞升积分结构表逐页按原顺序理整齐,压在文件夹下面。窗外谷雨的雨已经完全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长安街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碎银。
他拿出自己随身的那个小速效救心丸瓶——那个他自己开给林知行的,他今天没有用,只是在离开前确认了一下它还在口袋里。然后他拿出钢笔,在决议会内部简报的页边空白处写了下面这些话。
“‘飞升积分不强制的''——我很想相信这句话。我是说,真的很想。因为如果它是真的,我就可以把赋分制的最后一个季度评估报告归档,然后告诉自己:他们找到了一个比赋分制更聪明的办法——一个不强迫任何人,但让所有人自愿往前走。如果是这样,我就可以退休了。但——”
他停了一下,墨水在钢笔尖上悬了片刻。
“但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法国人,叫卢梭。他说人之所以不自由,不是因为有人拿枪指着你——是因为你在和别人比较时,失去了对自己真正需要什么的感觉。效能排行榜是这种比较的终极技术实现。飞升积分制''不强制的''——孟正则没有说谎。但卢梭会问:在一个不强制的、通过比较来分配社会承认的系统里,和一个强制的系统里——哪一个更难逃离?强制的——你至少知道敌人是谁。不强制的——你连自己在对抗什么都没有。它把拷打变成了空气——你每天呼吸它,每一口都是自愿的。然后有一天你的肺变成了和它匹配的形状,你连咳嗽的冲动都没有了。”
他合上简报,把钢笔帽旋回去,放进笔筒。窗外谷雨后的阳光越来越亮,长安街上的水洼开始反光。他拿起公文包,在走出会议室之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长桌。他记得他第一次坐在那张长桌前提出赋分制时,顾维钧的三根手指还举在桌面上。现在那张桌子上摊开的是飞升积分的结构表和表决卡。从“临界阈值“到“飞升积分“——方向和方向之间,看起来只差几个字。但他知道差的是整个文明的伦理方向。